皇帝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了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是一把刀划过冰面。
“永宁侯,”皇帝将文书扔在永宁侯面前,“你自己看看。”
永宁侯战战兢兢地捡起文书,翻开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最后成了一片死灰。
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那本文书几乎要从他指间滑落。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心头忽然涌起一个猜测。
那本文书里,大概就是王公公替我去查的东西。
果然,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医院:
“永宁侯世子妃赵氏之死,与沈若棠无关。”
“此事是永宁郡主陆清瑶所为,她怕世子妃腹中的孩子降生后会分走她在侯府的产业和地位,便买通了侯府的下人在世子妃的催产药中动了手脚。”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郡主,继续说道:
“至于翰林院编修陆云谦,他为了攀附永宁侯府,讨郡主欢心,便主动提出让沈若棠来做这个替罪羊。”
“在他看来,沈若棠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医正,推出去顶罪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沈若棠在去侯府的路上被朕召进了宫,他们精心设计的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笑话。”
太医院里安静得像是坟墓。
永宁侯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本文书,指节泛白,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不可能不可能”,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郡主已经完全瘫在了地上,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那片死灰色,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云谦站在一旁,面色白得透明,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摇摇欲坠。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这个人,我认识了他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的情分,在他嘴里不过是“一个抛头露面给人看病的女人,也配做我陆家的媳妇”。
十五年的情分,在他心里比不上一个侯府的郡主。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后院的槐树下读书,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红着脸说“长大你就知道了”。
我长大真的知道了。
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也成不了圣贤。
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人的心,从一开始就是黑的,只是你没看出来罢了。
永宁侯忽然发出一声怒吼,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跪在一旁的陆云谦。
陆云谦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额角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永宁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本侯的女儿,就是被你这种人带坏的!”
“你为了攀附侯府,竟然想出这种歹毒的计策!你还我夫人的命来!”
他又是一脚踹过去,陆云谦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郡主见状,终于崩溃了,尖声哭喊起来:
“父亲!父亲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都是他出的主意!”
“他说只要把罪名推到沈若棠身上就没人会怀疑我!”
“他说沈若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推出去顶罪再合适不过!”
“父亲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害母妃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弟弟分走我的东西……父亲……”
永宁侯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
郡主跪在地上,满脸泪痕,脂粉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青白的皮肤和红肿的掌印,哪里还有半分侯府贵女的模样。
永宁侯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扬起手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郡主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逆女!”
永宁侯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和悲凉,
“你这个逆女!她是你亲娘!你亲娘肚子里怀的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一个堂堂的永宁侯,此刻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老人,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皇帝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等永宁侯的哭声渐渐小了,皇帝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永宁侯陆崇远,带兵围困太医院,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念其痛失妻儿,情有可原,从轻发落,夺去兵权,削去爵位,闭门思过三年。”
永宁侯跪在地上,深深叩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领旨谢恩。”
他不再是侯爷了,从今往后,他只是陆崇远,一个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