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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边关,北狄犯境,战火连天。
大齐有两员少年将军,并称“将门双星”,一个姓楚,擅攻;一个姓季,擅守。
他那年十九岁,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秋天,京城传来消息:谢家大小姐千里迢迢追到边关,来探望她的未婚夫,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
他第一次见到谢云姝,是在猎场上。
楚墨辞带着人马围猎,她跟在后面,骑一匹温顺的母马。
可猎场里忽然冲出疯马,铁蹄高高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她那个未婚夫,正抱着她的妹妹躲在一旁,连头都没回。
季怀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他飞身扑出,一把将她从马蹄下拽了出来,后背撞在围栏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
“没事了。”他说。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戴着罗刹面具,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边关人人都怕他,说他丑得不敢见人。
可她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说:“谢谢你。”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她在军营里替伤兵包扎,蹲在地上一边缠布条一边问人家“家里还有谁”。
那个士兵红了眼眶说还有老娘,她就笑:“那你得活着回去,老娘还等着你呢。”
军中最烈的战马谁也不让骑,唯独她靠近的时候会低下头蹭她的手心。
她给马起名叫“乌云”,每天来刷毛、喂草料,还往马厩里插一把野花。
她替士兵缝补衣裳,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难民,哄那些被战火吓哭的孩子。
每件事都不大,可每件都暖到了人心里。
季怀安看在眼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她要走的前一晚,月光很亮。
月光很亮,亮得他忽然想让她看看自己的脸,他不想让她记住的,只是一张狰狞的面具。
他站在她面前,缓缓摘下了面具。
伤疤纵横,火烧刀砍,密密麻麻。
边关的传言是真的,他很丑,丑到连他自己都不愿照镜子。
可她没有躲。
她只是眼眶红了,伸手碰了碰他脸上最长的那道疤。
“疼不疼?”
他愣住了,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嫌弃、会尖叫着跑开。
可她只问了三个字。
“不疼了。”他说。
“骗人。”她指尖轻轻滑过那道疤痕,声音涩得厉害,“这么深的疤,当初一定很疼。”
季怀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杀过人,流过血,从未哭过。
可她的手指碰到他脸时,他鼻子酸得不行。
“你不嫌弃我吗?”他哑声问。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雪:“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只知道,你很好。”
他把面具重新戴上,声音沙哑:“路上小心。”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季将军,你也要好好的。”
马蹄声远去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后来北狄最后一战,他中了埋伏,掉下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在崖底躺了三个月,全身断了七根骨头,脸也彻底毁了。
被人救起来的时候,他想,我不能死。
他苦练医术,花了五年治伤,又花了五年治脸、治眼睛、治那条差点废了的腿。
他没有去找她,因为她嫁了楚墨辞。
他想着,她过得好就行。
直到那年在田庄,他隔着门缝,看见她跪在碎石上,浑身是血,眼底全是灰败。
他才知道,她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对不起。”季怀安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来晚了。我要是知道你嫁给他会受这样的苦,我绝不会让你出嫁。”
山风呼啸。
谢云姝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声音涩得厉害。
“季怀安,我脏了。我心里装过另一个男人,很多年。我为了他,挨打、罚跪、被丢进马匪窝,什么都忍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那是他们坏。你好。”
“你善良,你大度,你替士兵缝过衣裳,你把干粮分给难民,你对谁都好。你从来没有脏过,脏的是他们。”
谢云姝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
季怀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怀抱很轻,像怕碰碎她。
“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我来护着你好不好。”
又过了几日,季怀安带谢云姝进城买药。
城里很热闹。
谢云姝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下意识往季怀安身边靠。
他不动声色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人流。
两人在药铺挑拣药材,季怀安低头闻一味当归:“这个多买些,你气血亏得厉害。”
谢云姝点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不可置信的声音。
“谢云姝?”
她的背脊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做了无数次噩梦,梦里都是这个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
楚墨辞站在几步之外,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没有佩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嘴唇在抖。
“你真的还活着。”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