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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辞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十五年,从来都觉得她柔弱、善良、需要保护,现在他只觉得陌生,陌生到让他恶心。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谢云汐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废墟前,跪下来,把那块焦黑的瓦砾一块一块扒开。
下人们想上前帮忙,他吼了一声:“滚!”
没有人敢靠近。
他一个人扒了整整一个时辰,十指磨破了,指甲翻开了,血和灰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她走了,连灰都不剩了。
楚墨辞瘫坐在废墟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想起和离书上那两个字,和离。
她不要他的玉佩,不要他的身份,不要他的愧疚。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是不要他了。
楚墨辞闭上眼,终于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废墟里。
耳边只有风,呜呜地吹,像她的哭声。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谢云姝再醒来时,入目是低矮的木梁和满墙草药。
火烧过的剧痛还在骨头缝里咬着,她以为自己到了阎王殿。
可身上盖着旧棉袍,空气里满是苦涩的药香,无一不说明,她还活着。
“醒了?”
一道男声从身侧传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偏过头。
一个青年坐在窗下,穿洗得发白的青衫,墨发用木簪束着。
眉眼清隽,唇线极薄,周身像裹着一层霜。
可他低头研磨药粉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
谢云姝认出他了。
是那个乡间游医。
半年前在田庄,他对她说,你活不过这个春天。
“你救了我?”她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血。
男人没抬眼,只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过来:“喝了。”
谢云姝撑起身子,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发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男人这才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怕是毒药?”
谢云姝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毒药也好,反正我本就不想活了。”
男人没说话,收了碗,转身出去。
她住了下来。
这里叫青崖山,京城百里外的深山。
男人叫季怀安,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神医。
他把她从火海里救下,不是慈悲,是因为她的体质,常年受虐,经脉淤堵,气血枯竭,却对药性耐受极佳。
“你是个好药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说一株草。
院子里还有个药童,叫白芷,十二岁,瘦得像根柴火,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白芷第一次见她,歪着脑袋看了很久:“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谢云姝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喝药、泡药浴、扎针。
药浴是最要命的,滚烫的药汤里掺了数十种烈性草药,普通人泡进去不到半刻钟就疼得打滚。
白芷每次都被烫得眼泪汪汪,咬着嘴唇念“不疼不疼”。
可谢云姝泡在药汤里,面无表情,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灵魂早就不在了。
白芷终于忍不住了,扒着木桶问:“姐姐,你不疼吗?”
谢云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烫红,淡淡地说:“习惯了。”
白芷愣住。
那些伤疤叠着伤疤,鞭痕、烫伤、刀疤,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在渗血。
要经过多少次,才能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
白芷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她手臂上那道最长的疤痕。
“姐姐,你一定很疼吧。”
谢云姝没有回答。
再刻骨铭心的痛,也终有被岁月消磨的那天。
门帘掀开,季怀安端着新配的药包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捏住她的手腕,精准扎入穴位。
第二根,第三根一共七根,根根入穴,分毫不差。
他的手很稳,指尖微凉。
谢云姝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针尖渗入,像枯竭多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缕细流。
“你身上的伤太多,经脉淤堵严重,按正常治法十年也未必能好。”他说,“但若你愿意做我的药人,我可以试新法子。三到五年,或许能让你下地走路。”
他顿了顿,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程会很痛苦。每一次用药都如同刮骨疗毒。撑不撑得住,看你自己。”
谢云姝盯着他:“能活多久?”
季怀安沉默片刻:“总比你等死强。”
谢云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从前那样苦涩。
“好。我愿意。”
从此,谢云姝成了季怀安的第二个药人。
季怀安用药极猛,每一次泡药浴都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白芷说,很多药材长在悬崖峭壁上,是季怀安冒着九死一生的险境采回来的。
有一次她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季怀安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
“你昏迷了两天。”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云姝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说谢谢都显得轻佻。
山中无岁月。
转眼到了夏天,谢云姝能下地走路了。
那天,季怀安带她上山采药。
山路崎岖,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脚步放得很慢。
“走不动就跟我说。”
“嗯。”
两人穿行在密林间,谢云姝脚底磨出了泡,却一声不吭。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几个捕蛇者从林子那头走来,扛着竹篓,满身酒气。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看见谢云姝,眼睛猛地亮了。
“哟,这山里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几个人嘻嘻哈哈围上来。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眼睛放光:“悬赏令上那位?镇国将军夫人?赏银三千两!”
“还真是!兄弟们,发了!”
刀疤脸伸手就去抓谢云姝的胳膊,还没碰到,一只手猛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季怀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她身前。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扣在刀疤脸黝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骨节发白。
“放开。”
刀疤脸疼得龇牙咧嘴,拔出腰间的短刀就砍。
季怀安侧身避开,从腰间抽出一把木剑。
说是剑,其实就是削尖的桃木枝,可那把木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一剑挑飞短刀,两剑点在刀疤脸胸口,人便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剩下几个还想扑上来,季怀安一掌一个,全拍翻在地。
不过片刻,几个人东倒西歪,哀嚎遍地。
季怀安收剑,回头看了一眼谢云姝,声音冷得刺骨:“走。”
谢云姝愣在原地。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郎中能有这样的身手。
刀疤脸在地上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死郎中,你等着,老子回去就告诉将军”
季怀安脚步一顿,转身走到刀疤脸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慢慢蹲下来。
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回去告诉你们将军,青崖山不是他的地盘。人在这里,让他自己来要。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刀疤脸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浑身一哆嗦,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
谢云姝跟在季怀安身后,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肩头,心里猛地揪紧。
刚才那刀,他明明可以躲开,是为了护住她,才没来得及避开。
“你受伤了!”她声音发颤。
季怀安没回头:“小伤。”
伤口在肩胛处,刀刃上有毒。
到了山顶,季怀安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谢云姝撕下自己的衣角替他包扎。
她的手在抖,眼眶发红,泪珠一颗颗砸在他肩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嘶哑得像哭。
她是个没有家的人了,被抛弃、被放逐。
身为女子,她早就脏了,还声名狼藉,不值得他舍命来救。
季怀安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
山风呼啸。
她跪在他身边,死死按着他的伤口。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因为我十多年前就见过你。”
谢云姝的手猛地顿住。
“只是那时候,你还是楚墨辞的未婚妻。”
“我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
季怀安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睛里,有怀念,有痛苦,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
谢云姝的心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