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天光大亮,日光照着那片焦黑的瓦砾。
不知过了多久,楚墨辞站起来,声音沙哑:“备马。去京兆府。”
京兆尹似乎早料到他会来,端坐堂上,看着满身狼狈的楚墨辞,叹了口气。
“将军是为谢氏一案来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京兆尹没有去接:“七日前,谢氏来敲登闻鼓,求本官判和离。本官按律令判了三百鞭笞,她受了。”
楚墨辞浑身一震。
他想起那天,京兆尹的人把昏迷的谢云姝送回府。
她满身血污,衣衫破碎,趴在担架上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只是被马匪折磨得太狠,回府养伤便罢。
原来不是,她是要离开他。
“三百鞭笞”他喃喃重复。
京兆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本官为官三十年,从未见过那般孤绝的女子。”
“三百鞭,一鞭不少,一鞭不躲。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爬过来问本官,和离书什么时候能拿到?本官问她,为何如此决绝。她只说了一句:我这十年的罪,赎完了。”
楚墨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身上那些伤,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还有她的身子衰弱之症已入膏肓,医女说,她活不过这个春天。她来求和离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楚墨辞僵在原地。
他想起这些天,她苍白的脸,总是没有血色;她写字时手在抖,却咬着牙一笔一划;她跪在碎石上,浑身是血;她吐了血,却擦干嘴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再也没有求过他一次。
楚墨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京兆府的。
他骑马回府,脑子里一片空白。
路过西厢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谢云汐的声音。
他本不想听,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那个从水里捞人的地痞,你打发走了没有?”
丫鬟压低声音:“已经给了银子,他说了会离开京城。”
“哼,算他识相。”谢云汐的声音透着得意,“要不是他那张脸还能看,本小姐也不会找他。”
“小姐,那两个孩子的事将军那边不会察觉吧?”
“察觉什么?”谢云汐冷笑,“那两个孩子跟他长得像,那是老天爷帮我。他自己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的种。至于肚子里这个,等生下来,自然也是‘将军的骨肉’。”
“那您真的不恨将军吗?”
“恨他?”谢云汐笑了,笑声尖锐,“我恨的是谢云姝!凭什么她是姐姐,我是妹妹,所有人都夸她知书达理、样样周全?”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从小到大,谁都喜欢她。父亲疼她,先生夸她,连楚墨辞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她!我偏要抢,抢走她的未婚夫,抢走她的家,抢走她的一切!她不是善良吗?那我就让她百口莫辩,让她受尽折磨!她父亲不是护着她吗?那我就让他死!”
丫鬟吓得不敢说话。
谢云汐喘了几口气,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现在她死了,楚家是我的,楚墨辞也是我的。等那个地痞滚远点,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那两个孩子的来历。”
楚墨辞靠在墙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十五岁,在花园里看到一个蹲在花丛边哭的小姑娘。
她哭得那样可怜,说姐姐欺负她,说她没人疼。
他那时候想,这个小姑娘真可怜。
他从小没了母亲,知道那种滋味。
他想保护她。
他把那只烤红薯递给她,说:“别哭了,以后我护着你。”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接过了那只红薯,破涕为笑。
他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
她不是可怜的小姑娘,她是披着羊皮的蛇,她骗了他十五年。
而谢云姝,那个从小到大被他忽略、被他嫌弃、被他折磨的女人,才是真正爱他的人。
她替他抄经书,替他挡家法,替他承受所有不该她承受的骂名。
她被他丢进马匪窝,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从来没有恨过他。
她要的只是一张和离书,只是离开。
楚墨辞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那年在悬崖下,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把他的手握得那么紧,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喜床上,盖头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他想起她每一次被他推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
他想起她说:“墨辞哥哥,我会对你好的。”
他怎么对她的?他把她赶去猪圈,让野狼咬她,让她去接客,把她丢进马匪窝。
他亲手毁了她的手,毁了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
楚墨辞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想起谢云姝,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可她谁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细软,准备离开,她只是想找一块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
连死,她都不想让他知道。
楚墨辞慢慢站起来,推开西厢的门。
谢云汐还在跟丫鬟说话,看见他进来,脸色骤变:“将、将军您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