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楚墨辞醒来时,入目是昏暗的帐顶。
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胸口那个匕首刺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昏迷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回放。
她冰冷的目光,她扶着季怀安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话。
“那个能为了你连尊严都不要的谢云姝,已经死了。”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伤口,鲜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吓得跪在地上:“将军,您身上还有伤”
“谢云汐呢?”他的声音沙哑。
侍卫犹豫了一下:“云汐小姐不,谢云汐,那日将军受伤后,她便躲进了别庄。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楚墨辞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这几个月他做了很多事。
他把谢云汐身边那个地痞从赌坊里揪出来,一审才知道,那两个孩子,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把谢云汐身边那个地痞从赌坊里揪出来,一审才知道,那两个孩子,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让人把那地痞灌了猪笼,沉进了护城河。
至于谢云汐,他还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打?杀?都不够。
她欠谢云姝的,十条命都还不清。
“去把她带过来。”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暗沉,“别庄底下不是有个蛇窟吗?先把她丢进去。”
侍卫愣住:“将军,那蛇窟里可都是毒蛇”
“我知道。”楚墨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谢云汐在蛇窟里待了三天。
那些毒蛇在她身上咬了多少口,她已经数不清了。
脸肿得面目全非,隆起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孩子没了。
那条命本来就保不住,蛇毒入了血,不到半个时辰就流掉了。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楚墨辞不让她死。
他让人把她从蛇窟里拖出来,灌了药,吊着命,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了青崖山的密林里。
山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谢云汐被扔在一块碎石地上,浑身是伤,连爬都爬不动。
楚墨辞站在她身后,面色阴沉如铁。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那座茅屋上。
季怀安就站在门口,一身青衫,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看见楚墨辞,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门。
“她不想见你。”季怀安的声音很淡。
“我知道。”楚墨辞说,“所以我没打算见她,我是来送人的。”
他踢了踢脚边的谢云汐。
谢云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他要杀了我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爬过去想拍门。
季怀安没有拦她,只是端着药碗,侧身让开了路。
门开了。
谢云姝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些,可眼底还是能看出病气。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谢云汐,没有说话。
“云姝。”楚墨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我把她带来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送官府、沉塘、凌迟只要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要你回来。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云姝沉默了很久。
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那只旧荷包。
那是季怀安替她缝的,里面装着草药,能缓解她日夜不息的咳喘。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楚墨辞。
“你把她丢进蛇窟了?”她问。
楚墨辞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他说,“她害死了你父亲,害你受了十年的苦,死多少次都不够。”
谢云姝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云汐。
那张脸肿得面目全非,身上全是蛇咬的伤口,脓血混着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曾经,这张脸在花园里冲她笑过,喊她“姐姐”。
曾经,这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你等等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天真烂漫全变成了嫉妒和恨意。
她抢她的东西,毁她的名声,害她的家人,最后还想把她彻底毁掉。
可此刻看见她这副模样,谢云姝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你宠她的时候,把她捧上天。”谢云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你不宠她了,就把她往死里踩。”
她抬起头,看着楚墨辞的眼睛。
“今天你能为了我这样对她,明天你也会为了别人这样对我。”
“这样的爱,我要不起。”
楚墨辞的脸色瞬间惨白。
“况且,”谢云姝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谢云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两个孩子,你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楚墨辞微微一怔。
谢云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拿他们当争宠的工具,可曾想过他们将来如何自处?”谢云姝看着她,声音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后的疲惫,“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恨我,恨父亲,恨所有人都偏心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
谢云汐的眼泪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糊了满脸。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墨辞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满是苦涩。
他想起那块传家玉佩。
他亲手系在她腰间,说“别弄丢了”。
可她没有带走,他也没有资格再给她。
“带她走吧。”谢云姝转过身,再也不看他们,“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楚墨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他在山脚下的驿站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像一尊泥塑。
侍卫端来的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动。
第四天,驿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季怀安走进来,一身青衫沾着晨露,面色铁青。
他走到楚墨辞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这一拳,是替她在马匪窝里受的罪。”
拳头砸在楚墨辞脸上,嘴角裂开,血溅在地上。
“这一拳,是替她父亲。”
又一拳砸在眼眶上,楚墨辞眼前发黑,踉跄着撞翻了桌子。
“这一拳,是你亲手烧了她的琴、她的诗稿、她母亲留给她的画。”
季怀安的拳头一下比一下重,楚墨辞没有还手,甚至连挡都没有挡。
他被打翻在地,蜷缩在碎瓷片里,浑身是血,却忽然笑了。
“你打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打死我也好。”
季怀安蹲下来,揪着他的衣领,声音里全是恨意:“你知不知道,她活不过那个春天?要不是我拿自己的命给她续,她早就死在那场火里了!”
“你知不知道,她身上那些伤,光鞭痕就有上百道?你知不知道,她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是白芷拿自己的命给她试药,才把她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
楚墨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季怀安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从来都不想知道。你只在乎你的云汐,只在乎你的面子,只在乎那个虚妄的‘复仇’。你把她的命不当命,把她的爱当草芥。”
“现在她不爱你了,你才想起来疼?”
季怀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再来了。她不想见你,这辈子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