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宫不见旧时月 > 第十章

父王那句“自请废储”落下时,屋里一片死寂。
他缓缓俯下身,对着娘亲的棺木重重磕了一个头。
“是我负了她。”
“我也不配再为储君。”
外祖父没有拦他,只是冷冷移开了视线。
刑部的人很快上前,将柔姨和参与此事之人一并拖了下去。
柔姨被按在地上,裙摆下全是血,疼得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话。
侍卫将她拖出门槛时,她忽然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祝云窈已经死了!她死都死了,你们现在装什么深情!”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们!”
“是你们啊——”
她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我抱着娘亲的牌位坐在灵前,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句话其实没有错。
柔姨是毒蛇。
可若不是父王,舅舅们和阿兄亲手把娘亲送进荒寺,
给了她作恶的底气,娘亲也不会死。
所以从头到尾,他们谁都不无辜。
三日后,圣旨下来了。
太子失德,纵妾害妻,废去储位,迁居皇陵,终生守陵,不得回京。
大舅舅和二舅舅自请辞官,为娘亲赎罪。
临走前,他们跪在灵前整整一夜。
大舅舅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昭,是舅舅错了。”
“从今往后,舅舅这条命,算是替你娘活着。”
二舅舅更是红着眼,一刀剁下了自己一截小指。
鲜血溅在灵前的青砖上。
“这是我欠阿窈的。”
我看着那截断指,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娘亲受过的苦,根本不是他们断一根手指就能还清的。
外祖父也亲自开了宗祠,将阿兄的名字从族谱中划了出去。
从那一日起,他不再是东宫嫡长子,也不再是祝云窈的儿子。
最后,父王亲口下令,将他送去娘亲待了三年的荒寺。
让他从今往后,日日挑水劈柴,扫院诵经。
娘亲受过什么,他就受什么。
不得回京,不得改名,不得自尽。
他临走前,来灵前跪了一夜。
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雪。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浸出血来。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哑着嗓子对我说:
“昭昭,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母妃过得那样苦,也不知道柔姨骗了我这么多年……”
“若我那天先扶的人是母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无论会不会,娘亲都已经死了。
阿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忽然狠狠朝自己胸口刺去。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他脸色惨白,却像终于觉得自己该疼了。
“她那碗心头血,我替她还……”
我看着他捂着胸口跪在雪里,半晌,才平静开口:
“可是娘亲,不会回来了。”
他猛地僵住,眼泪混着血一起落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柔姨死了。
她腹中的孩子没保住,自己也没熬过刑部的重刑。
据说她死前还在哭,说想见父王一面。
可父王没有去。
他那时已经搬去了皇陵,只带走了娘亲的牌位。
临行那日,他穿着一身素衣,在灵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窈。”
“若有来世,我不敢再求你爱我。”
“只求你……别再遇见我。”
很多年后,我离开京城。
我抱着娘亲留下的发簪,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最后向外看了一眼。
这里埋了太多不该有的爱,也埋了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后悔。
可那些,都和我无关了。
娘亲死在他们说“只是惩罚”的那一天。
而我这一生,都不会替她原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