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那句“自请废储”落下时,屋里一片死寂。
他缓缓俯下身,对着娘亲的棺木重重磕了一个头。
“是我负了她。”
“我也不配再为储君。”
外祖父没有拦他,只是冷冷移开了视线。
刑部的人很快上前,将柔姨和参与此事之人一并拖了下去。
柔姨被按在地上,裙摆下全是血,疼得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话。
侍卫将她拖出门槛时,她忽然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祝云窈已经死了!她死都死了,你们现在装什么深情!”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们!”
“是你们啊——”
她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我抱着娘亲的牌位坐在灵前,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句话其实没有错。
柔姨是毒蛇。
可若不是父王,舅舅们和阿兄亲手把娘亲送进荒寺,
给了她作恶的底气,娘亲也不会死。
所以从头到尾,他们谁都不无辜。
三日后,圣旨下来了。
太子失德,纵妾害妻,废去储位,迁居皇陵,终生守陵,不得回京。
大舅舅和二舅舅自请辞官,为娘亲赎罪。
临走前,他们跪在灵前整整一夜。
大舅舅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昭,是舅舅错了。”
“从今往后,舅舅这条命,算是替你娘活着。”
二舅舅更是红着眼,一刀剁下了自己一截小指。
鲜血溅在灵前的青砖上。
“这是我欠阿窈的。”
我看着那截断指,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娘亲受过的苦,根本不是他们断一根手指就能还清的。
外祖父也亲自开了宗祠,将阿兄的名字从族谱中划了出去。
从那一日起,他不再是东宫嫡长子,也不再是祝云窈的儿子。
最后,父王亲口下令,将他送去娘亲待了三年的荒寺。
让他从今往后,日日挑水劈柴,扫院诵经。
娘亲受过什么,他就受什么。
不得回京,不得改名,不得自尽。
他临走前,来灵前跪了一夜。
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雪。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浸出血来。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哑着嗓子对我说:
“昭昭,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母妃过得那样苦,也不知道柔姨骗了我这么多年……”
“若我那天先扶的人是母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无论会不会,娘亲都已经死了。
阿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忽然狠狠朝自己胸口刺去。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他脸色惨白,却像终于觉得自己该疼了。
“她那碗心头血,我替她还……”
我看着他捂着胸口跪在雪里,半晌,才平静开口:
“可是娘亲,不会回来了。”
他猛地僵住,眼泪混着血一起落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柔姨死了。
她腹中的孩子没保住,自己也没熬过刑部的重刑。
据说她死前还在哭,说想见父王一面。
可父王没有去。
他那时已经搬去了皇陵,只带走了娘亲的牌位。
临行那日,他穿着一身素衣,在灵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窈。”
“若有来世,我不敢再求你爱我。”
“只求你……别再遇见我。”
很多年后,我离开京城。
我抱着娘亲留下的发簪,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最后向外看了一眼。
这里埋了太多不该有的爱,也埋了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后悔。
可那些,都和我无关了。
娘亲死在他们说“只是惩罚”的那一天。
而我这一生,都不会替她原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