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听见坟坑二字,将手里的半截羊腿骨砸到地毯上。
他跨出中军大帐,靴底碾过帐外的碎石。
“牵马。”
几十匹战马冲出北元大营,停在距明军阵地两里外的高坡。
王保保夺过斥候手里的千里镜卡在右眼眶上。
视野里看不见铁甲方阵,也找不着拒马长枪,只有一片被翻出新土的荒野。
三道曲折的深沟横在平原上,沟沿堆着拍实的土包,几千个明军正蹲在土沟里啃干粮。
王保保移开千里镜,马鞭指着那片黄土坑大笑起来,笑声顺着秋风刮向坡底。
“朱重八老糊涂了,本王当他带了什么神兵利器,原来是给自己挖好了坟坑。”
副将巴雅尔驱马上前看了一眼。
“大汗,听说大明西山前阵子动静不小,莫非就是他们手里那些细铁管。”
王保保调转马头,将千里镜抛给巴雅尔。
“火铳打完一发填药的功夫,咱们的战马早就冲过了两百步,他朱重八指望几个泥坑挡住怯薛军的马腿,简直是做梦。”
巴雅尔接住千里镜附和。
“明军步卒在平原上本就挡不住怯薛军,如今他们把自己埋进土里,连跑都没地方跑。”
王保保拽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
“朱重八当年在太原被本王打怕了,现在连站着接战的胆子都没了。”
巴雅尔问起明日的战法。
王保保抖了抖马缰。
“用不着讲究阵法,十万铁骑直接推过去,马蹄子足够把那几条土沟填平。”
王保保看着巴雅尔吩咐。
“去库房找套女人的衣裳,写封信派人给朱重八送去。”
巴雅尔咧开嘴问写什么。
王保保的马鞭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
“就写他朱重八若是没胆子站出来野战,就穿上这身女人衣裳滚回金陵抱孩子,大同这地方不是他该来的。”
日头偏西时,一名北元使者举着白旗骑马靠近明军战壕。
常遇春正蹲在土沟里用破布擦拭枪管,听见马蹄声踩碎冻土的动静,扒着胸墙探出半个脑袋。
使者在壕沟前几十步外勒住缰绳,将一个包袱甩在泥地上。
“大元齐王有令,朱重八若是怕了铁骑,就趁早换上包袱里的女人衣裳逃命去,别在这土坑里等死。”
常遇春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单手撑着胸墙翻出壕沟,皮靴一脚将那包袱踢出两丈远。
“滚回去让王保保自己穿上这身皮,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去砍。”
使者拽紧缰绳,战马受惊往后退了几步。
常遇春顺手抓起土堆上的燧发枪,大拇指扳下击锤,枪口直接对准了使者的脑袋。
“狗zazhong敢辱骂上位。”
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枪管上,硬生生将枪口压向地面。
朱元璋踩着垫脚的土垛跨出壕沟,几步走到那个沾满泥水的包袱前。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常遇春急得直跺脚,喊着这东西脏手。
朱元璋弯腰捡起包袱,拍掉外层的土。
“衣服不脏,脏的是人心。”
包袱抖开,里面是一套花绿的粗布裙子和一卷羊皮信。
朱元璋没去碰那卷羊皮,直接将那套女人衣裳抖开,随手搭在自己穿着明黄常服的肩膀上。
北元使者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开始冒汗,他原本以为明军会乱箭齐发,却没料到这位大明皇帝把侮辱穿在了身上。
朱元璋招手叫过壕沟里的一名伙头兵要酒。
粗瓷大碗端过来时,浑浊的酒水晃荡着洒在泥地上。
朱元璋端起酒碗走到马前,碗底磕在马镫上。
“这衣服咱收了,这碗酒赏你。”
使者僵在马背上没动。
常遇春拔出腰刀,刀背拍在战马的脖颈上。
“上位让你喝,你敢洒出一滴,老子拿你的脑袋当酒碗。”
使者双手接过粗瓷碗,仰头将浑浊的酒水灌进喉咙。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抬头看向马背上的使者。
“好汉子,回去给王保保带句话,明天早上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咱。”
使者将空碗砸在地上,调转马头抽鞭狂奔。
常遇春翻回壕沟,一拳砸在土墙上。
“上位就这么让他走了,王保保这狗贼欺人太甚,臣现在就带人去挑了他的中军大帐。”
朱元璋一把扯下肩膀上的粗布裙子,扔在常遇春怀里。
“拿去擦枪,王保保现在越狂,明天死得就越难看。”
朱元璋顺着交通壕走到阵地后方,三尊青铜炮正被工匠用茅草覆盖。
王铁锤正带着人在炮轮后面夯土,见朱元璋过来赶紧回话。
“炮位已经垫高三尺,炮身全用茅草和黄土盖严实了,只要鞑子骑兵冲进两百步,这三门炮一轮实心弹就能把他们砸烂。”
朱元璋伸手扯掉炮口多余的茅草,将引信露出来。
“茅草铺太厚容易烧着自己人,炮口前面再撒层浮土,别反光晃了鞑子的眼。”
王铁锤连连点头,指着炮轮后面的粗木桩子解释颗粒火药后坐力大。
朱元璋抬脚踹了踹木桩。
“砸深点,别一炮放完把车掀了。”
他转身看向正在搬运木头拒马的士兵,吩咐把拒马全摆在第一道壕沟前。
“拒马别拦死,留出几道三丈宽的口子,让鞑子的战马往口子里钻。”
常遇春抱着那条裙子跟过来,没琢磨透这阵法。
朱元璋蹲下身,抓起一把冻土捏碎在风里。
“骑兵冲锋最怕地形碎,三道壕沟加上带缺口的拒马,能把他们的马速全卸掉,只要马跑不起来,骑兵就是活靶子。”
他指着拒马上削尖的木刺。
“木刺上全给咱抹上金汁。”
常遇春不明白火枪能打死人为什么还要抹金汁。
朱元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灰。
“马中枪不一定当场死,木刺扎进去带点脏东西,马就算跑回草原也得烂死。”
夜幕压下来,草原上的风呼呼的往战壕里灌。
五千明军新兵缩在半人深的土沟里,泥土腥气混着汗酸味散不开。
对面十里外的北元营地燃起大片篝火,马头琴的调子混着烤羊肉的油脂香顺着风飘进明军阵地。
北元营地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战壕里的明军只能就着凉水啃干硬的杂粮饼子。
新兵二狗靠着土墙,双手死死搂着燧发枪的木托,上下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动静。
旁边的老兵推了他一把,塞过来半个缺口的硬饼子。
“咽点东西,肚子里有食身上就不抖了。”
二狗把饼子推回去,脑袋抵着土墙。
“叔,我咽不下,一闭眼全是鞑子骑马踩过来的影子。”
老兵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
“怕个鸟,咱们手里的火枪不用点火绳,闭着眼扣扳机都能放响。”
二狗盯着对面烧红半边天的火光。
“他们人太多了,十万人一人踩一脚,这坑就平了。”
老兵拔出腰刀在鞋底的泥上蹭了蹭。
“当年跟着大将军打太原,鞑子也是这般嚣张,最后还不是被赶回了草原。”
二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念叨着自己还没娶媳妇不想死在土坑里。
这哭声顺着壕沟传开,周围几个年纪小的新兵也跟着抹眼泪。
整条战壕里渐渐全是压抑的抽泣声,火枪枪管磕碰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杂音,几个新兵往枪管里塞纸壳弹的手抖得连药包都撕不开。
常遇春巡营走到这处,一脚踹在二狗背后的土墙上,震落大片泥土。
“哭丧呢,鞑子还没冲营,你们自己先把自己吓尿了,谁再哭,老子现在就把他扔出战壕喂狼。”
新兵们赶紧捂住嘴,但贴着土墙的身体仍在打摆子。
朱元璋沿着第二道战壕走过来,将那些压抑的杂音全听在耳朵里。
常遇春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上位,军心要是这么散下去,明天开枪连准星都找不到,鞑子这是在故意用肉香乱咱们的心。”
朱元璋停下脚步,意识沉入脑海深处,触碰到那面缓缓转动的华夏国运盘。
大明初建,这些穿上军装的新兵只知道当兵吃粮,根本不明白自己在为何拔刀。
他踩着垫脚的土垛走到最高处的胸墙后方,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扔在泥地里。
“传令全军,今夜不睡,咱给他们看点能把血烧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