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出公寓大门,就又看见了她。
宋清雪站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还是那件呢子外套,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看见我出来,她整个人挺直了一点,但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孩,不确定该不该进教室。
我收回目光,转身拐进了公寓后门的小路。
之后每一天,她都来。
有时候在公寓门口,有时候在公司楼下。
手里的东西换着花样,一条围巾,一件大衣,一盒她不知道从哪里买到的中式点心。
她站在风里,鼻尖冻得通红,把东西往我面前递。
我不接,她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展览。
我从没有拿过。
围巾叠在台阶上落了霜,第二天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
第七天,我把楼下的柳嫣然叫过来。
“以后她送的东西直接处理掉,”我把钥匙递给她,“不用告诉我。”
柳嫣然是我在德国的下属,帮我跟了三个月的项目,做事利落,话不多。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站在风里的人,没多问,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全部扔吗?”
“全部。”
宋清雪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那些东西被塞进垃圾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第十天傍晚,我接到移民局的电话。
宋清雪的签证过期了。
她被扣在机场的遣返审查室,身上的钱全买了那些围巾和大衣,连罚款都交不起。
更不用说回国的机票。
我挂掉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柏林的夜色沉得很快,施普雷河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穿上大衣,出门打了辆车。
她缩在审查室角落的塑料椅上,外套皱巴巴的,头发黏在额角,眼睛肿着。
看见我从门口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眼神亮了一瞬——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
那是她以为我会心疼的眼神,是她从小到大每次做错了事、等我先说“没关系”的眼神。
我交罚款,办手续,签字。
整个过程我一个字都没跟她多说。
她站在我身后,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走出移民局大门的时候,她忽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袖子。
“江川。”
我没有回头,但她没有松手。
“你是不是还关心我?不然你不会来。”
她声音里有一点极细的颤抖,不是哭,是试图从一堆碎玻璃里找出一块完整的证据。
我推开她,用了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一个踉跄。
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鞋跟磕在路沿上。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错愕。
我心里那些东西,压了三年、二十年,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药,从胸口往上炸。
“宋清雪,你到底要怎样?”
我只听到自己每个字都在颤:“二十年。你冷暴力的时候我忍着,你把我锁在病房里差点窒息的时候我忍着,你扶着那个人头也不回走掉的时候,我还在忍着。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发不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耽误了多少事?”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订了机票。
最早一班飞国内的航班,一张。我把机票信息亮给她看。
“现在就走。”
她没有反抗,没有再说一句话。
机场的灯光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反光。
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哭,也不是豁出去的喊。
自己抬手擦了一把,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她,直到那件旧外套的颜色被人群吞没,慢慢闭上眼睛。
我只知道,明天还有一个项目节点要交付,我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