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柏林,施普雷河边公寓。
我已经来这边快一个月了。
公司给我安排的公寓不大,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段铁桥和桥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
来那阵子我每天加班到半夜,不是有多忙,是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翻上来。
我不想去想,忙是最好的安眠药。
我习惯了早晨在楼下面包店买一只可颂,习惯了德国同事见面时那声简短利落的“o”。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公寓楼下看见了她。
宋清雪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不够厚的呢子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塑料袋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扑腾的翅膀。
我假装没有看到,走下台阶,她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眼睛对上我的,嘴唇动了一下。
“江川。”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叫碎了。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一点,像是想碰我的袖子,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收回去了。
她没有扑上来,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站在那里,喉咙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眼窝底下有青色的影子。
身上的呢子外套是前年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一次没穿过,说颜色老气。
现在穿在她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在行李箱里塞了很久。
“什么事。”
我说。
不是冷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一个人说了二十年的话,忽然有一天发现,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找了你好久,你能跟我回去吗?。”
“没别的事就走吧。”
我把手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她追了上来,纠缠了我整整三条街,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转身走进餐馆。
她像曾经一样,自然地坐在我对面,我没有拒绝。
我要了两份意面,清了清嗓子。
“你住在哪。”
“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吃完就回去吧。”
她没说话,叉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找了你一个月。电话拉黑了,邮件不回,朋友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去了电视台,去了警察局,去了你所有去过的地方。”
她顿了顿:“然后我想起来,我连你去过哪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崩溃,是那种慢慢渗上来的红,像一杯水一点一点漫过杯沿。
“江川,我们认识了二十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结婚。我整条命里都是你。你不在了以后,我回家,屋子里是空的。我做菜,做了两份,端上桌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我——”
她停住了。手指攥着餐巾纸,指节发白。
“我离不开你。”
我平静地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不习惯?”
我把刀叉放下,抬头看她:“宋清雪,这三年,你对我有过一天感情吗。不是习惯,不是亏欠,是感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答不出。
我不意外。
二十年前给不出的答案,二十年后还是给不出。
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她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边,不需要回应也会自己消化一切。
她不是坏,她只是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回应的人。
我结了账,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豁出去的力气。
“江川,我一定会让你回心转意的。”
她的声音打在玻璃门上,被外面的风裹走了。
我推开门,没有回头。
柏林的夜风灌进来,把我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我走了半条街,才允许自己停了一下。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了片刻,又沉下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河对岸的灯火,把围巾拢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