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司摇摇头。
“他不懂,所以才会毫不愧疚地偷钱。
借款、舅舅的住院费,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钱要还。
我在工厂星期六日也上班,你也是在放学后还有周六周日打工。
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一家虫啊!我上班之后从来没买过一次新衣服,都是同事穿旧送我的。
没有钱,我……我……”
克罗伊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像是早就等待这一刻般,戴司用力抱紧克罗伊。
“我这么信任家里的虫,是因为可以信赖的只有你们了!可是竟然被自己的弟弟背叛,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
戴司哭了好一阵子,最后,克罗伊主动放开了他。
“……我明白加布里的心情。
我也想当普通的学生。
想和朋友拥有同样的东西,不想被虫欺负,不想被虫排挤,很想交朋友……”
擦擦眼角的泪,戴司低下头。
“如果没有舅舅的欠款,也许我们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吧。
……饭可以痛快地吃到饱。
唉,为什么我们家就这么特殊呢,我们明明那么拼命,为什么还一直都这么悲惨呢。
要是雌父和雄父还在,会不会比现在好点……”
“都会过去的。

戴司抬起头。
“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只要等我毕业以后,很快就能把钱还清。

“真是那样就好了。
”戴司模棱两可地回应道,“要是我能去做男娼,肯定很快就能还清,可是老板明确地告诉我,像我这种长相根本赚不到钱。

戴司双手抓住积了雪的桥栏杆。
克罗伊怕他直接跳下去,紧挨在他身边。
戴司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暗得仿佛要把虫吸进去似的河面。
握紧栏杆的细瘦手指红通通的,不停地细细颤抖。
克罗伊抓起戴司的手走了起来。
“去哪里?”
“回家。
……外面很冷。

“......”
戴司跟了上来。
那只手冷得不像虫身上的一部分,简直就像冰一样。
“……不举行葬礼,只火化遗体,大概要花多少钱?”
“你说舅舅?”
“嗯。
因为……过不了多久,肯定……多半会面临这个问题。

“……没错。

戴司僵硬的手指握紧克罗伊的指尖。
“我也想象其他虫那样伤心。
”戴司低声说道,“想只为了舅舅的死而感到伤心,不用去考虑举行葬礼要花的钱。
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去上学。

克罗伊回过头。
“我也想去学校,和朋友一起聊天。
虽然我讨厌学习,但还是想试试看。
毕业之后去参军什么的。

“……等还完了钱,就去啊。

戴司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略微加快了脚步。
“你也交到新朋友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跟你说了,他不是我的朋友。

“……还好有你在。
”戴司低语道,“克罗伊,还好有你在。

……两虫一直牵着手走回家。
回头想想,打从出生以来,这还是克罗伊头一次和戴司手牵手走路。
刚一打开大门,加布里便来到走廊上。
他的脚步声明明很急,却一看到自己和戴司就低下了头。
克罗伊来到走廊上,抓起加布里的领口,然后相当手下留情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加布里蹲了下去,放声大哭。
“别这样!”
戴司慌忙冲过来,把加布里抱进怀里护着。
“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

加布里双手捂着脸,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克罗伊在两虫面前蹲下。
“我们家很穷的。

“……我知道。

加布里低着头,一边颤抖一边回答。
“因为只有我总是穿同一件衣服,只有我没有游戏机,我……只有去别的虫家才能吃到点心。

听起来让心里隐隐作痛的话语。
“加布里,借其他虫的,拿其他虫的,你觉得很可耻吗?”
弟弟点头。
“是吗。
不过呢,偷东西比接受施舍更可耻。
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哥哥……哥哥……”
克罗伊抱紧哭得像个小孩似的弟弟。
“下次再犯,我就把你赶出去。

加布里双手抱住克罗伊的脖子,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不会了”。
第96章
刚一上课克罗伊就发现了,课桌里有东西。
伸手一摸,便传来唰啦唰啦的塑料袋声。
柔软的触感。
以前的时候,他曾经被虫在课桌里塞过垃圾和吃剩的午饭之类的东西,想起那时候的事,克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
做好最坏的打算,克罗伊把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切片面包。
一袋六片的面包还剩四片。
包装有打开过的痕迹,但却没有过期。
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虫,克罗伊回过头。
视线相遇后,亚新刻意转开了视线。
午休时候,克罗伊拿着面包去了天台。
在没虫注意的地方吃着,很快便有个影子凑上来。
“好吃吗?”
克罗伊不理他,继续吃剩下的面包,亚新一脸失望。
“……那个面包,是我放的。

吃完最后一片,克罗伊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亚新的口袋。
“多谢款待。

克罗伊刚要回教室,被亚新叫住了。
“喂,你没别的话跟我说了吗?”
“多谢款待。

“我不是说这个,你难道不应该用具体的行动感谢我一下吗?”
“反正你这么做,和给路边的狗喂东西吃差不多吧。

亚新很不爽地抿起嘴。
“我又没开口求你,是你自己要请的。
”克罗伊眯起眼睛,“别想向狗要回报。

克罗伊抛下亚新回了教室,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今天能吃到午饭,让他觉得心情很好,但是明天大概就没了吧。
亚新应该不会再往桌子里塞面包了。
这种事克罗伊从来没有猜错过。
……出乎预料的是,第二天桌子里又被塞了面包。
克罗伊毫不客气地接受,吃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桌子里都会被塞进各种各样的面包。
施舍从不中断,这让克罗伊的心情随之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能吃上午饭当然是好事,但他的想法却不再只是“填饱肚子”那么单纯。
他不明白亚新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说是一时兴起给狗喂食,但他这行为也太持久了一点。
从亚新供给面包开始后的第四周,克罗伊在天台吃完面包后回到教室。
亚新的座位旁边,平时那些朋友——威尔、特雷纳、内森——全部到齐,围成一圈。
所有虫都用怀疑的眼光抬头看着杵在面前的克罗伊。
“过来一下。

说完,亚新之外的三虫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在叫谁。
“亚新,过来。

亚新站了起来。
威尔有些担心地问“等等,你还真去啊”,亚新却笑着说“没事没事”,跟在克罗伊后面。
想和他两个虫交谈,随便在哪里都行,不过克罗伊还是自然而然地去了天台。
“别再带面包来了。

亚新眨了眨眼,歪头思考。
“你不喜欢面包?”
“什么都不要。

“可是如果我不带,你不就没午饭吃了吗?”
“无所谓。

“可是你肚子会饿吧。
别想太多,反正那是我剩下的早饭,只是被雌父说了句我最近怎么吃那么多面包而已。

“我不想养成习惯。
”克罗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不吃午饭了,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这样。
如果习惯了,等没午饭吃以后会很难受的——我是说感情上,回到过去的话。

“反正是吃剩的,我每天都给你带。
”亚新呆呆地说,“那我一直带到你毕业吧?我这个虫很言而有信的。
我以前还整整喂了一年的野猫。

问题不在这里……克罗伊心里这样觉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微妙的沉默仍在持续。
“对了,你的头发在哪里剪的?”
“头发?”
一直在说面包,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向头发了。
“我一直觉得,你的发型很好看。

“头发是戴司……”
“戴司是谁?”
“我哥。

“你有哥哥啊?”
亚新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不行吗。

“没想到呢,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因为你老是独来独往的嘛。
口香糖要不?”
克罗伊点点头,亚新便从兜里拿出一片。
甜甜的橙子味口香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亚新一边起劲地嚼着口香糖一边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聊天了。
谁叫你个子那么高,长得也够帅。

以前被虫欺负,被所有虫一致无视,这还是克罗伊第一次被虫当面称赞长相。
听不惯的称赞让克罗伊背上起了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