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攀脚步一顿,只同陈云云对视了一眼,便脚下更快,像是躲瘟神一样,一溜烟跑走。
陈云云满脸诧异,抬头看了看气派的谢国公府大门,很是疑惑。
“你二舅一向沉稳,怎得今日这般慌乱?”
但沈婉的心思却不在陈攀身上,她扯着陈云云的衣袖,再三确认:“娘,沈宁那个贱人万一她真的搭上了谢家,借着谢家的势翻了身。再仗着谢家撑腰,去武安侯府胡乱说些什么,那我跟萧世子的婚事岂不是要受到影响?”
沈婉越说越怕,手中的锦帕都被绞得变了形:“娘,允之哥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的。”
陈云云见状,反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傻孩子,慌什么?就凭那个从小在塞外吃沙子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通天的医术?我看呐,八成就是个走江湖骗吃骗喝的骗子,不知在哪学了点三脚猫的本事,指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让她给撞上了罢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可是……”沈婉还是不踏实,“万一她真的歪打正着,治好了国公夫人呢?那谢家岂能不重谢她?”
“治好了又如何?”陈云云轻嗤一声,眼神越发轻蔑,“谢家那是何等清贵高绝的百年门楣?国公爷和夫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沈宁那死丫头性格粗鲁,毫无教养,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登大雅之堂的野人。谢家就算真要报恩,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去帮她一个粗野丫头。要帮,也是提携你父亲。”
陈云云说到这,伸手点了点沈婉的额头:“只要这谢家的恩情落在了你父亲头上,最后这天大的好处,还不是全都得落进你手里?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吧。”
有道理啊。
沈婉点头,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顿觉轻快不少:“极是,是女儿想岔了,平白乱了阵脚。”
陈云云满意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的眼皮子也别太浅。武安侯世子固然不错,但比起这国公府的小公爷,那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你今日进府,别管那沈宁怎么作死,你自己定要拿出名门贵女的派头,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勾了谢小公爷的心,到了那时,要什么没有啊!”
沈婉双颊迅速飞上两抹绯红,娇羞地垂下眼眸:“娘,您说什么呢……女儿还未出阁,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
一个萧允之算什么,若是能拿下谢安辰,日后沈宁那个贱人,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
谢氏一族自大梁开国起便是天子近臣,代代忠孝两全。
元氏皇族也不是卸磨杀驴之辈,不仅给谢家公侯爵位,也给黄金银两,良田百亩。
到这一辈,谢公爷没什么远大抱负,一派守成模样,整日花呀鸟呀的。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谢安辰先前荒唐了几个月,那也行!
此刻,沈宁跟在元澈身后,慢慢悠悠走在谢家通往前厅的游廊上。
廊下碧草如波,微风徐徐。
元澈时不时低头咳嗽两声。
他面色苍白,脸颊上染着些许病态的微红。
“沈大小姐。”元澈声音微哑,语气中满是自责,“今日之事,都是本王思虑不周。若非本王贸然求你看诊,你也不会平白遭人非议。”
他苦笑了一声,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是本王不好,不通医理,连自己都顾不好,方才竟是什么都帮不了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再加上他咳得连气都喘不匀,沈宁竟难得地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与你何干?”沈宁浑不在意地宽慰道,“那些跳梁小丑,我不放在眼里。再说,王爷方才不是秉公处置,把那老东西扔出去了吗?怎么能说没帮忙。”
听她这么说,元澈长睫微颤,眼底划过一抹愉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别过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宁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周身缠绕的死煞上。
到底是肉体凡胎,这煞气灼烧着灵魂,怕是难受的紧。
“喏,这个给你。”
沈宁手从腰间一恍,掌心里多了一颗金色丹药。
“我以前搓的丹药,正好对王爷的病症,虽然不能根除,但能缓解一二。”
元澈微微一怔,略带惊讶地捏起。
他什么也没说。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这病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多年,帝后二人没少给他找大夫。
不论是御医还是江湖神医,人人都道是绝症,每活一天都是赚到。
若是往常,元澈定然寒暄两句,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揭过去,不会吃,却也不会驳了人的好心。
但现在……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和这颗药丸都有一种吸引力,让他觉得不一样。
与京城的那些恪守礼节,在规矩里长大的贵女们不一样。
与太医院那些乌漆麻黑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的烂药丸,不一样。
他望着那枚金丹,只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扔进嘴里。
那一瞬,金丹化成一缕光,冲进他灵魂深处,在一片黑暗中讲他的元神轻轻包裹起来。
元澈原本沉重压抑的呼吸竟奇迹般地顺畅了些,胸口的滞闷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如何?”沈宁问。
元澈没有回答她,只愣愣站在原地,又惊讶,又惊喜。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的看不到丝毫波澜。
“沈大小姐。”他望过去,又郑重唤她,“沈宁。”
元澈喉结上下一滚,鬼使神差一般道:“听闻你自幼与武安侯世子萧允之有婚约?他非良人,配不上你。”
这没来由的一句,让沈宁颇为惊讶。
她歪着头,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两下:“啧,不应该啊,虽不能痊愈,但也不至于加重啊。”
元澈恍神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十分逾矩的话。
他抿唇片刻,低低咳嗽两声,找补道:“药是好药,本王胸闷多时,方才确实好转了。但萧允之不是良人,也是真心。如沈姑娘这般有手段有能力的女子,若嫁去做萧允之的妻,实是憋屈。”
沈宁点头:“沈宁知晓王爷的好意,但此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还是可以……”元澈话说了一半,咳嗽声先一步淹没了后半段。
他想说还是可以费心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当。
他与沈宁非亲非故,说这些来平白讨嫌。
沈宁甩开扇子,笑了:“王爷,我这样的,犯不着谁来配,也用不着嫁给谁,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