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工进门时,鞋上还沾着泥。
他叫程聿,是省里非遗工坊改造项目的负责人。
谢闻舟见过他一次,在镇政府的招商会上。
那天谢闻舟回来,说程聿不好打交道,眼里只看数据。
现在程聿站在祠堂门口,看了眼我手里的退婚书,又看了看林若棠发间的银梳。
他问:“我来得不巧?”
谢母立刻换了笑:“程工,家里一点私事。闻舟,快请人坐。”
谢闻舟走上前:“程工怎么来这儿?”
程聿没有接他的客套。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我找许檐。许阿姨生前把老宅和檐下铜铃的铸纹,登记进了银饰传承档案。省里要修复一批旧物,许檐是指定继承人。”
祠堂里没人说话。
谢母脸上的笑僵住:“什么指定继承人?”
程聿抽出合同复印件。
“七年前,许阿姨把银梳、铜铃、老宅图样一起备案。上面写得很清楚,未经许檐同意,任何人不得转赠、改造或用于商业宣传。”
林若棠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银梳。
谢闻舟看向我,声音压着:“阿檐,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也想问他。
我娘留下的东西,为什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程聿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许阿姨当年还投了谢家老厂三万八,不是借款,是入股。欠条背面有补充协议,可能被人折起来了。”
谢母脸色一变,伸手去拿欠条。
程聿按住纸角:“别急,原件需要封存。”
谢闻舟拿起欠条翻面。
背面果然有几行字。
我娘的字很瘦。
“此款作谢家老厂改造入股,日后收益三成归许檐。”
三成。
谢母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她一个病秧子哪来的脑子入股?”
程聿看她一眼:“您说话注意些。”
谢闻舟的指节慢慢收紧。
林若棠轻声说:“闻舟哥,我不知道这梳子不能戴,我现在就还给姐姐。”
她拔梳子时,又扯到头发。
这次谢闻舟没有立刻帮她。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看清祠堂里还有我这个人。
我伸手。
林若棠把银梳放进我掌心,眼泪落得很快:“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的东西。都是阿姨说你以后会进谢家,不分彼此。”
谢母脸色难看:“若棠,你别怕。就算有什么备案,也是一家人内部的事。”
程聿淡淡说:“退婚书都摆着了,算哪门子一家人?”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像被人掀开了窗。
风灌进来。
铜铃在桌上滚了一下,碰到黑漆匣边。
叮。
谢闻舟伸手按住它。
他对我说:“阿檐,今天的事先到这。退婚书不签了,梳子和铃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按在铜铃上的手。
那只手以前牵我过河,替我挡过柴刀,也一根一根掰开过我护着木匣的手指。
我说:“不用。”
谢闻舟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程聿把文件收好:“许檐下午要去镇政府补签继承资料,最好现在走。”
谢母急了:“她不能走!老厂收益的事还没说清楚。”
我把银梳放回木匣,把铜铃也拿起来。
林若棠忽然拦到门口:“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合同,故意等今天让闻舟哥难堪?”
我看着她。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不抖了。
谢闻舟终于说:“棠棠,让开。”
林若棠愣住。
我抱着木匣从她身边经过。
谢闻舟跟出来:“阿檐,我送你。”
程聿撑开伞:“不必,我的车在外面。”
雨落下来。
谢闻舟站在祠堂台阶上,第一次没能替我做决定。
我低头看怀里的铜铃。
铃口里沾着一点灰。
像多年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