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镇尾的废窑里待了整整半个月,没离开过火膛半步,也没再看过一眼手机。
直到这个月的还款日。
一群穿着破旧夹克的男人踹开了废窑虚掩的木门。
为首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夏青禾,长本事了啊,敢躲债?”
光头一脚踹翻了我在角落里刚捏好的十几只泥胚。
我护在瞎眼老头身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个月工作室的账还没结,宽限我三天。”
“宽限?”
光头冷笑一声,铁棍敲在砖墙上,震落一层灰。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拖到门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的纸甩在我脸上。
那是我签的死契,末尾用红笔重圈出一行小字。
“看清楚了,逾期不还,以器官抵偿。”
“我们老大最近正缺一个肾源。”
光头用铁棍挑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
“三天后再凑不齐这个月的钱,就别怪我们直接送你上手术台。”
“你这身子骨,配型说不定还挺合适。”
他抬手,一把大刀深深劈进墙里。
“敢拖欠,就让你在手术台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完,就阴狠一笑,带着人离开。
我蹲下身,看着满地摔烂的泥胚,手心里的冷汗还没干透。
兜里的手机亮起。
美院的同学群里,陆司澈发了一个两万块的大红包。
【感谢小雅给工作室拉来的投资,终于度过五周年的难关了。】
群里接连跳出消息。
【陆哥牛逼!】
【小雅师妹也是咱们的福星啊!】
【五年了,陆哥终于熬出头了,天青釉一发布绝对震惊陶协。】
叶雅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都是师哥教得好,我只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
有人突然在群里艾特我。
【青禾呢?怎么没见她出来领红包?她不是一直跟着陆哥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澈的头像跳动了一下。
【和我闹脾气呢,不知道自己去哪躲债了。】
【我尽力帮她了,但人总要学会独立。】
【她做事目光短浅,我怕她犯下大错不让她冲动,结果就赌气走了。】
【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叶雅紧跟着回复。
【大家别怪青禾姐。】
【她可能只是觉得我抢了她的功劳,心里不舒服。】
群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夏青禾也太不懂事了,陆哥养了她五年,她还不知足?】
【就是,要不是小雅拉来投资,工作室早完了,她有什么好争的。】
【平时装清高,关键时刻掉链子。】
【赶紧把她踢出群吧,晦气。】
我看着手机屏幕。
冻僵的手指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水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了陆司澈那句“我尽力帮她了”的话。
他尽力帮我了。
五年前,他窑口炸炉,欠下七百万巨债,把绳子挂在工作室房梁上。
我连夜跑去黑市签了高利贷,拿回了那笔救命钱。
我骗他是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
这五年,我白天在工作室帮他调配方,晚上去黑窑搬泥料做苦力。
为了还高昂的利息,我甚至去地下诊所试那些没有批号的新药。
我的手关节已经明显畸形,免疫系统严重受损。
而他,拿着我拿命换来的钱给叶雅买名牌包,在高级餐厅切牛排。
提到我,永远只有各种不好。
群里这些人曾喝过我熬的汤,拿过我改的图纸,现在全成了正义使者。
我把手机倒扣在地上。
低头继续洗盘子。
手背上的冻疮破裂,血水混进冰水,晕出浅浅的红。
要去哪我不知道。
但我想,再也不会去陆司澈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