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窑里度过了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因为长时间受冻,加上试药留下的后遗症,我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每次捏泥,指关节都会钻心地痛。
老头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我抽气的声音。
“疼就别捏了。”
他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
“心不静,捏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
“不疼。”
我咬着牙,把手里的泥胚一点点修整圆润。
“马上就成了。”
那天傍晚,第一窑极品天青釉,成了。
开窑时,不需要老头摸,我就知道成了。
釉色不仅莹润如玉,甚至能清晰地反照出人影。
这是陆司澈这五年做梦都想烧出来的境界。
到了约定还款的日子。
光头数着我递过去的钱,又掂了掂我带来的天青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你还真能凑齐。”
他把钱塞进兜里,却没急着走。
他盯着我那双布满冻疮、关节变形的手看了半晌。
“夏青禾,我跟你打这么久交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上次试药差点没把你抬出来,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你为那个姓陆的,值吗?”
“再这么下去,命都没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空了的布袋叠好,揣进怀里。
路过一家劳保用品店时,我挑了一双三块钱的棉线手套。
食指处有个小小的破洞,老板给我抹掉五毛钱的零头。
我刚转身。
就撞见了从对面高端陶艺设备店走出来的陆司澈和叶雅。
陆司澈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叶雅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娇俏。
看到我,陆司澈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双破洞的棉线手套上,眉头微微皱起。
“夏青禾,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同情吗?”
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没博同情。”
我把手套揣进兜里,准备绕过他。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压低声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衣服脏成这样,买这种地摊货。”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叶雅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哥,青禾姐可能真的是没钱了。”
“你别这么凶她。”
陆司澈叹了口气。
从钱包里抽出一千块钱,强行塞进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口袋里。
“去买点好的吧。”
他看着我,流露出施舍的神情。
“虽然你没小雅那样的家底,但也别给我丢脸。”
“毕竟你曾经也是我带出来的人。”
我看着口袋里那一千块钱。
突然觉得这段感情荒唐得可笑。
他不知道,他刚刚走出来的那家设备店,里面那套几十万的高端温控设备。
是我上个月用半管血去黑市试了一种伤肝的特效药,换来的最后一笔尾款。
我为了给他买设备,连买一双手套都要计较五毛钱。
他却拿着我买的设备,带着别的女人,来施舍我一千块钱。
“不用了。”
我把那一千块钱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他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陆老板的钱太烫手,我怕花不起。”
陆司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夏青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还在美院当你的天之骄子吗?”
“你这双手已经废了,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抬眼看他。
“是啊,废了。”
我举起那双布满冻疮、关节变形的手。
陆司澈的视线落上去,话停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那点施舍的从容僵在脸上,没接上一个字。
“所以,陆老板以后好好带着你的天才学妹,别再来沾我这种废人的边。”
我转身走进风雪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