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在那个废弃宿舍,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今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很大,和去年一样。
我依然飘在省立精神病院的这间重症病房里。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等到妈妈亲口原谅我昨天弄脏水泥地,所以我一直没办法离开。
护士端着塑料饭盒走进来,试图把缩在床底下的我妈拉出来。
“赵老师,该吃饭了,外面下雪了,多吃点才有热量。”
护士的声音很轻。
我妈猛的张嘴咬在护士手腕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护士疼的惊呼一声,赶紧退了出去,重重的锁上厚重的铁门。
我飘在床底下,静静的看着她。
我妈怀里死死抱着一团脏透发硬的东西。那是林夏丢在雪里的白羽绒服。
我妈发疯找了回来。
衣服上沾满泥水和脏脚印,上面还有我妈自己磕头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她把那件衣服当成了我。
“周周乖,先把饭吃了,吃饱了妈妈再给你穿新衣服。”
我妈靠在冰冷的墙根上,用枯瘦的手指梳理羽绒服领口上打结的毛领。
她打了个冷战,抬头看向病房里正在供暖的暖气片。
“关掉!关掉!”
我妈受了刺激,连滚带爬的冲过去,用拳头砸着滚烫的暖气片。
皮肉烫的发出焦糊味,她也毫无察觉。
“太热了!周周怕热!不对周周在废弃宿舍里没暖气,周周会不习惯的!关掉!”
她徒手抠坏了暖气阀门,滚烫的铁锈水喷了她一身,暖气停了。
夜里气温降到零度以下。窗外刮风了。
我妈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把病号服的外套脱下来扔在角落里,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旧秋衣。
和我死那天穿的一样。
走到窗前,她拿起吃饭用的塑料勺柄,顺着窗户缝隙发狠的撬那扇封死的玻璃窗。
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抹在玻璃上。
“啪啦”一声。
玻璃被她用流血的手掌砸碎了。
带着雪花的北风瞬间灌进病房,吹在她单衣上。
我飘过去看着她。
妈妈,你怎么把玻璃砸了呀。医院的东西很贵的,赔钱的话你又要心疼很久了。”
“你平时省吃俭用资助林夏,哪有闲钱赔玻璃呢。你快点把衣服穿上,要是冻感冒了,你又该吃不下饭了。
可是她听不见我的话。
我妈顺着墙根滑坐下来,正好坐在风口正下方。
她把那件弄脏的白羽绒服紧紧裹在怀里,下巴抵在衣服上,身体剧烈的哆嗦。
“周周,你摸摸,妈妈身上凉不凉?”
她的嘴唇迅速失去血色发紫了。
上下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闷响。
“妈妈现在和你一样冷了。妈妈只穿了秋衣,一点都不厚。风吹在骨头上,真的好疼啊”
她一边哆嗦一边大口的喘气。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残喘声。
长期心理暗示让她患上了心因性哮喘。
冷风一灌,她的气管迅速收缩。
“呃救命”
我妈死死抠着喉咙,眼球向上翻白。
她倒在地砖上翻滚。
她在替我走那条我走过的死路。
“周周把药给妈妈不,药被妈妈扔了妈妈活该妈妈咳咳咳”
她咳出一口带血的白沫,眼神涣散。
“妈妈来陪你了你给林夏买新衣服的钱,妈妈不要了妈妈只要你”
她猛的抽搐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寒风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查房医生用备用钥匙破开反锁的铁门,看到她被积雪盖住了。
我妈死死抱着那件羽绒服,维持着那个低头蜷缩的姿势被冻成了一具死尸。
我飘在半空,静静的看着医生们把她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妈妈,其实你不用这样惩罚自己的。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你教会了我那么多道理,告诉我特权不能用来作恶,告诉我穷苦的孩子需要偏爱。
我全都记住了。
我只是太笨了,学不会像林夏那样讨你欢心。
随着白布盖上我妈的那张脸,我突然感觉灵魂变轻了。
我不再受限于这间病房。
穿过那扇破损的窗户,我飘向了外面茫茫的雪原。
风刮过我的灵魂,一点都不疼。
我想,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人了。
做一片雪花多好啊。
雪花不用穿羽绒服,也不会觉得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