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给韩洲六年,他跑远洋,我跟着航线搬了三次家。
最远一次,人生地不熟,连菜场的方言都听不懂。
但每次他靠港时,我都会特地跑去港口接他。
只为他能吃上一口热饭。
第一次他惊喜,拉着我的手出闸机。
第二次他说别来了,大太阳晒着干嘛。
第三次他在电话里说,港区人多眼杂,传出去影响不好。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
直到今年端午,我在家包粽子,想他进门就能吃口热的。
下午三点,他同事老婆给我发了张照片。
港口闸机外,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举着一束向日葵。
韩洲伸手接花,笑得眼睛弯起来,松弛得像个二十岁的男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以前说他最烦这些仪式感的东西,矫情。
原来不是不让人接,是不让我接。
粽子还在锅里煮着,我关了火。
六年了,我也该靠岸了。
……
锅里水汽散尽时,我把粽子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糯米还带着夹生的白,粽叶散开,露出里面的蛋黄和五花肉。
韩洲爱吃咸口,肥肉要薄,蛋黄要起沙。
这些小事我记得太久,久到闭着眼也不会放错。
手机又亮一下。
给我发照片的女人叫岑雁,是韩洲同船轮机长的妻子。
她大概也觉察出不妥,补了一句。
“青禾,我本来以为那是你家亲戚。”
“没事。”
两个字打出去,厨房里只剩冰箱的低响。
傍晚六点半,门锁响。
韩洲拖着航海包进来,身上有海风的味道。
他一进门先看餐桌,见上面空着,眉头皱起。
“不是说包粽子?”
我正在擦灶台,抬眼看他。
“没熟,倒了。”
他把包放在玄关,有些疑惑。
“好端端怎么会没熟?你以前不是最会弄这些。”
“手生。”
“你天天在家,连这点事也能手生?”
我把抹布挂回原处,没说话。
韩洲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黎青禾,你又怎么了?”
又。
这个字真省事。
我的不高兴,我的追问,我的失望。
在他那里都可以归成一类。
又闹了。
他转身走去阳台抽烟,手机屏幕亮起。
温嘉穗发来语音。
“韩哥,花我先替你插到宿舍瓶子里啦。你说带回家不方便,放着也浪费。”
“今天谢谢你帮我挡那下,不然港口那帮人挤过来,我真要摔了。”
韩洲看了我一眼,语速很快。
“同船新来的实习二副,也是我之前的学妹。年纪还小,大家照顾一下。”
“我问了吗?”
他被噎住,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垃圾袋系紧。
“没什么意思。你靠港第一天,去休息吧。”
韩洲没走,反而拉开餐椅坐下。
“是不是岑雁给你发什么了?”
我抬眼看他:“你知道她会发?”
他揉了下眉心,显出一点疲态。
“港口那么多人,谁拍到都可能乱说。”
“温嘉穗性格外向,送个花而已。你别把正常同事情谊想脏。”
“我接你时,怎么就是人多眼杂?”
韩洲手指搭在桌沿,过了片刻才说。
“她年轻,闹一闹是可爱。你多大了,别让人看笑话。”
这话落地,我胸口闷得发紧。
我想起第三次去港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我站在闸机外,怀里抱着保温桶。
韩洲在电话里叫我回去,说船上有人起哄,影响不好。
那天我穿了一条浅蓝裙子。
出门前还想,他在海上两个月,会不会一眼就看见我。
后来我带着没送出去的汤,坐公交回家。
汤洒了一半,保温桶烫红了掌心。
韩洲已经换了话题。
“晚上船务那边有饭局,你跟我一起去。老钱他们都带家属,你别给我冷着脸。”
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
有些事隔着照片看,总像缺一块拼图。
亲眼见一次,才好死心。
“行。”
韩洲松了口气,像给了我台阶。
他不知道,我不是下台阶,是去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