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等船的人先上岸 > 第10章

10.
韩洲在第二年冬天去世。
不是突然离开。
他复航后又病过几次,后来查出胃部恶性病变,治疗拖了一年多。
岑雁告诉我时,我正在给学生改画。
窗外下着细雨,孩子们画的海是蓝色,天空也是蓝色,船像一枚小小纸片漂在上面。
岑雁说:“他走前托老钱寄了东西给你。你要是不想收,我替你退回去。”
我想了很久。
“寄来吧。”
包裹到时,里面没有值钱东西。
一只旧罗盘,一本航海日志,还有一封信。
罗盘是韩洲第一次出远洋时买的,我曾经笑它像地摊货。
他说船员总要有个方向,哪怕仪器再先进,也喜欢握点笨东西安心。
航海日志最后几页,字迹很慢。
“今天靠港,没有人接。我买了热饭,坐在港口外吃完,味道一般。”
“想起青禾以前炖的汤,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厨艺,是心意。”
“鹿特丹黄昏很好看。拍照时下意识想发给她,后来只买了明信片。”
“寄出去后又后悔,怕她看见烦。”
“医生说情况不好,我没有害怕,只是遗憾太多。”
“人年轻时总觉得船会返航,错过的港口下次还能靠。后来才懂,潮水不等人。”
信的最底下,有他写给我的话。
“青禾,如果这封信到你手里,说明我已经走完自己的航线。”
“我一生最体面的身份是船长,最失败的身份是丈夫。”
“你陪我从什么都没有走到后来,我却把你的陪伴当成岸,把岸当成理所当然。”
“我不求你记得我好,也不求你忘记我坏。你只要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罗盘留给你,不是让你想起我。是想告诉你,你早就有方向。”
“最后,端午快乐,岁岁平安。”
我把罗盘放进抽屉,没有摆出来。
贺弦傍晚回来,带了一束向日葵。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命运很奇怪。
同一种花,曾经把我推下深水,也能在许多年后安静地开在餐桌上。
“怎么了?”
贺弦眼里满是疑惑。
“没事。”我接过花,“找个瓶子吧。”
那年端午,我们的小院来了很多朋友。
母亲坐在廊下教孩子缠五彩绳,贺弦在厨房学包粽子。
他包得歪七扭八,还认真问我这样会不会漏米。
我说会。
他立刻拆开重来。
午后阳光落在院墙上,风吹过来,有淡淡艾草味。
岑雁发来消息,说韩洲的骨灰按遗愿撒进海里。
老钱他们送他最后一程,船笛响了三声。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没有大悲,也没有痛快。
只是像听见远处有一艘旧船离港,知道它不会再回来。
傍晚,贺弦陪我去海边散步。
潮水退下去,滩涂映着晚霞。
我站在岸上,看见远处渔船慢慢归来,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曾经我以为,爱一个跑船的人,就要学会等。
等靠港,等电话,等他有空回头看我。
后来才明白,岸不是为某一艘船存在。
它接住浪,也接住人。
端午年年有。
我不再等船。
我在岸上,有热饭,有花,有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