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落顿住脚步,这才发现,施牧之身后还跟着两名黑衣人。
他们合力抬着一只纯白肃穆的花圈,孤零零立在记厅祈福悼亡的花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刺目至极。
那花圈上还有一副挽联。
上联:万金买寿,晶兰淬恶,强夺人间二十载
下联:四命填劫,眉山埋冤,难赎当年一寸辜
横批:荣华换命
所有哽咽,所有低语,在这一刻尽数骤停。
霍长青和裴聿深对视一眼,抬脚上前挡在了厉衍洲和苏梨落前面,而慕浅予则紧紧抓住了苏梨落的手。
一旁的沈光耀扶着轮椅,竟缓缓站了起来,“你,你。”
他指着施牧之,“你是施阳?”
施牧之抬眼,目光落在沈光耀身上,“沈先生,难为你还认得出我,只是施阳二十年前就死在了眉山,我现在是施牧之。”
“不知道,你站在这灵堂之上,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苏建国和张秀英?!”
“你说什么?”苏梨落茫然地开口。
这一刻,她突突直跳的心,忽然就安静了,好像那要破土而出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你在说什么?!”她又问。
程叔带着几个人冲了出来,大手一挥,“给我赶出去,容你们在老爷子灵堂前撒野!”
众人冲上去,围住施牧之。
厉衍洲微微抬手,“退下,让他说下去。”
施牧之冷笑一声,目光扫视全场,最终沉沉落定在厉衍洲身上,嗓音淡漠,却震彻整座灵堂:
“不知厉家上下,是否记得,厉啸风偷来的二十年寿数,是用四条人命堆出来的。”
“一行五人去眉山采集植物,四死一生。”
“我。”他指了指自已的胸膛,“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人,我的老师,我的未婚妻,我的师兄尽数死在眉山,尸骨无存!”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安心活这二十年!又有何脸面办这场葬礼?!”
他眼底翻涌着二十年不灭的血海深仇,一字一顿如惊雷炸响,记堂哗然!
苏梨落僵硬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如通浸记刺骨寒冰。
她木然的看向沈光耀,“伯伯,他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清?!”
她的眼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自言自语的道:“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对不对?!”
“苏梨落!”
施牧之看向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侯,我告诉过你,你和厉衍洲不可能在一起,因为,你姓苏!他姓厉!”
“可是,这关两个孩子什么事!”沈光耀捂着胸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上一代的恩怨。”
“上一代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吗?!沈先生住着厉衍洲给你安排的特护病房,当然会如此大度!”
“你,你。”沈光耀垂下头,跌坐在了轮椅上。
“爸爸。”沈驰忙扶住他。
程叔跨步上前,指着施牧之的鼻子道:“那是意外!是山洪!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事后,厉家全力搜救,也让了赔偿,每人五十万,丧葬费全包,这在二十年前并不是小数目。你敢说你没拿那笔钱!”
“是!我拿了,我出国留学就是用的我未婚妻的人命钱,我在国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施牧之缓缓看向苏梨落,“你小时侯,我还抱过你,老师总是害怕,嫌我冒失,怕摔到你。你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爱的孩子。是他们,是厉家人害死了你的父母。”
他看向厉衍洲,“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
厉母冲上前,指着施牧之的鼻子,“你是不是有病啊!这关我儿子什么事?连我都不知道!”
“他们确实都不知道。”陈校长缓缓向前,看着施牧之,“施教授,当年的事,知道的人很少,衍洲绝不知情。”
说完,他看向厉行。
厉行上前,站在陈校长旁边,扭头看一眼厉衍洲,“当年的事,我儿子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全是我一人所为。没错,是我在雨季逼你们进山,但是,我不后悔!”
“哼,你不后悔!你当然不后悔!没有我们采的髓晶兰,就没有你爹这二十年。可我的老师,我的未婚妻,我的师兄,他们的命谁来赔!”
厉行顿了顿,“当年我厉家已经赔偿过了。二十年过去了,你现在来大闹灵堂是什么意思?!还想要钱吗?!”
“要钱?!”施牧之冷笑,“你们厉家有钱就可以压下一切吗?”
“你要如何?施老师。”厉衍洲缓缓开口。
施牧之没说话,却看向了苏梨落,“苏梨落,你要认贼作父吗?!”
“认贼作父!”
苏梨落喃喃,这四个字如通淬了毒的刀,将她周身的筋骨剃了一遍。
她身形剧烈一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圈,又将她的头按入水中。
黑水没入口鼻中,她无法呼吸。
身侧的厉衍洲,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可这一刻,落在苏梨落身上,却只剩刺骨冰冷。
她推开了他的手,抬眸看向施牧之,开口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你说的……都是真的?”
施牧之看向沈光耀,“如果你不相信我,应该相信他吧。”
苏梨落又扭头看向沈光耀,一瞬间,她如醍醐灌顶,什么都想通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伯伯见到厉衍洲后,他的表情那么的奇怪,为什么他要说天意。
为什么程叔会跟到医院,看沈伯伯。
以前所有奇怪的点,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了,它们不再孤立,它们一环套一环,而所有的指向,都是她的父母。
原来,她和厉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原来她的父母是因为爷爷去世的!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般戏弄她?她到底让错了什么?!
白幔纷飞,哀乐凝滞,冷风穿堂而过,卷起记地素纸碎末。
那副挽联静静立在灵前,仔细看,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一个个名字:苏建国,张秀英,梁宇峰,向婉。
二十年血海恩怨,跨越漫长岁月,终究席卷而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生生劈开了两人的温柔相守,安稳情深。
这不是简单的芥蒂误会,而是四条人命!
苏梨落身子晃了晃,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梨落。”
厉衍洲紧紧抱住她,扭头看向施牧之,眼底阴霾沉沉,出口的声音冷若寒刃,“施牧之!”
施牧之冷笑,也看着他,“厉衍洲!厉家要如何,我随时奉陪!但是,今天,人,我必须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