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铁钩村变了很多。
张铁柱倒了。
张二旺也进去了。
村里那些打老婆、卖女儿、逼彩礼的男人,忽然都老实了。
因为他们知道,女人开口,也有人听了。
李安国的律所真的给村里女人提供法律援助。
秦婶进了新开的纺织厂,每个月能拿工资。
她第一次领工资时,跑来给我看。
「秀梅,我也能挣钱了。」
三姑也敢在家里大声说话了。
她说:
「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忍着忍着,命就没了。」
肖建国重新修了村里的小学。
又给县一中捐了助学基金。
但他从不让我说谢谢。
他说:
「班长,当年你也没让我谢你。」
我笑他。
「都多少年了,还叫班长。」
他说:
「叫一辈子都行。」
林宛瑜带我去治病。
我的身体亏空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
她看着检查报告,红了眼。
「秀梅,你这些年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
「想着月月,就熬过来了。」
她握着我的手。
「以后你也要为自己活。」
我没说话。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学过怎么为自己活。
可李月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忽然想试试。
她考上了清北。
通知书寄到村里时,全村人都来围观。
当年说女娃读书没用的人,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李月把通知书放到我手里。
「妈,你看,我考上了。」
我摸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二十多年前,我也曾有过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可它被我爹撕碎了。
现在,女儿把另一张完整的通知书交到了我手里。
我抱住她。
「月月,妈终于把你送出去了。」
她哭着说:
「妈,以后换我撑着你。」
五年后,我也走进了大学课堂。
那天,我坐在教室里,身边是比我小很多的学生。
有人叫我秀梅阿姨,递给我笔记。
我有点不好意思。
可老师点名时,念到「王秀梅」三个字。
我站起来,应了一声:
「到。」
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
回到还没被打断腿、还没被撕掉通知书、还敢相信自己能走出去的年纪。
课后,肖建国在校门口等我。
他问:
「班长,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我笑了。
「挺好。」
「就是年纪大了,记东西慢。」
他说:
「慢慢学,不急。」
远处,李月也回来了。
她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了村里小学当老师。
她说,她想让更多女孩知道,读书真的能改命。
我看着她站在孩子们中间,心里忽然很满。
那些年我受过的苦,没有白受。
我不是天生就该被踩在泥里的人。
我的女儿也不是。
后来,高三三班又聚了一次。
大家都老了。
可一坐到一起,还是像当年一样吵闹。
李安国举杯,说:
「班长,这次还点名不?」
我笑着看他们。
「点。」
「高三三班。」
所有人一起应:
「到!」
那一声「到」,穿过了二十多年的风雨。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
被撕掉通知书。
被打断腿。
被困在村里。
被娘家压榨。
为了女儿熬干最后一口气。
可命运最黑的时候,我发出了一条求助消息。
我以为没人记得我。
可他们都来了。
他们说:
「秀梅,老同学们为你撑起一片天。」
我终于明白。
人这一辈子,不能只认命。
有些路断了,还能再修。
有些光灭了,还能再亮。
我没能走完的路,李月替我走了。
而我自己,也终于重新往前走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王家,不是为了娘家,不是为了谁的彩礼和面子。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在暴雨里推着板车,拼命把同学送进考场的王秀梅。
她不该被困一辈子。
她也该有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