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的那天,江面上全是鼓声。
严海蹲在船库后面,用锉刀磨薄了我爸的桨尾榫口。
赵千红她爸在旁边抽烟:“做干净点。”
发令枪响。
飞龙队冲出去。
三分钟后,我爸的桨断了。
船横着撞进暗流。
人捞上来的时候,肺里全是水。
那年我十五。
十年后,我成了飞龙队的舵手。
我带着他们拿了三届冠军。
然后我举报了严海给队员喂兴奋剂。
全队投票,把我开除。
周凯当众念决定书,声音稳得像十年前严海念悼词。
“沈溪违反队规,即日起除名。”
端午前夜。
江城龙舟协会的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支旧舵桨。
桨柄磨得发亮,这是我爸留下的。
里面坐满了人,飞龙队全员到齐。
教练坐在正中间,脸绷着,像我欠了他钱。
队长周凯站起来,拿着一张纸,没看我一眼。
“经队内会议决定,沈溪违反队规,散布不实言论,严重损害飞龙队名誉。”他的声音很稳。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也是这张脸,半夜给我打电话。
他说:“溪姐,我腰疼得受不了,教练给的药能吃吗?”
我把药拍照送去检测。
结果出来,里面有禁药成分。
我实名举报。
然后,我成了叛徒。
周凯继续念。“即日起,沈溪不再担任飞龙队舵手。”
纸页翻动。
“扣发本年度全部奖金。”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扫了一圈。
这些人,都是我带出来的。
他们第一次上船,是我扶着腰教他们站稳。第一次翻船,是我一个个把人拽上岸。
手上的茧,有一半是我盯出来的。
现在,他们低着头,没人看我。
教练咳了一声。“沈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笑了下。“有。”
周凯终于抬头。
我把舵桨往地上一立。“兴奋剂报告还在。”
教练脸一沉。
周凯立刻拍桌。“你还要闹?”
“我没闹。”我盯着他。
“药是谁发的,谁吃了。谁签了封口单,你们心里清楚。”
“你少装好人!”
周凯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头。
声音压低,“沈溪,你举报那天,就该想到今天。”
我抬头看他,“我认识你十二年。”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接着说,“十二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周凯没接话。
他把那张决定书塞到我怀里,纸边刮过我的手背,有点疼。
“签字。”
我拿起笔。
周凯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把“自愿”两个字划掉。
写上了四个字,被迫除名。
会议室里炸了。
“你什么意思?”
“沈溪,你疯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把笔扔回桌上。
“留档。”
我转身就走,身后椅子被踢响。
教练的声音追出来。
“沈溪,你出了这个门,江城没有队会要你。”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那就让江城的水记住我。”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我没回头。
那声音停在我身后。
“溪姐。”赵千红的声音带着笑。“听说没人要你了?”
我转过身。
她穿着锦鳞队的红色队服,头发扎得很紧。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瓶盖拧开过,她递到我面前。“要不要来我队里当替补?”
我没接。
她笑得更开心。
“别这样嘛。你以前多威风啊。飞龙队王牌舵手,江城第一桨。”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现在呢?”
她拿瓶身碰了碰我的舵桨。
“像条被踢出来的狗。”
我握紧桨柄。
手心被旧木刺扎了一下,疼得我清醒。
赵千红歪着头看我。“沈溪,你是好人。”
她顿了顿。“但好人命短。”
赵千红把水瓶塞进我怀里。
我没拿,瓶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笑出了声。“端午的江水,专淹你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她转身走了。
我弯腰去捡舵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五个字。
“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