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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九点十四分。
门外响起脚步声。
阿诚在劝。
“哥你别——时辰过了,镇长说了——”
一双手撞上木门。
门闩抵住。
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又一下。
更重。
我把笔放到笔架上。
这一页写完了。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从里面拉开门闩。
顾深站在门槛外。
手术服领口汗渍没干——穿着值班服直接开车来的。
右手攥着线轴。
指关节全是裂口,还在渗血。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月白棉布裙。
经桌。
宣纸。
墨。
停了三秒。
右手松开。
线轴落地。
木头撞青石板的声音在廊下回了两遍。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
空了的手掌朝我的方向。
指尖在离我肩膀十五厘米的地方停住。
没有往前。
也没有收回。
风从后院灌进来,经桌上宣纸被一页页翻过去。
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悬着的手。
看着他指关节上的血往下淌。
我没有伸手。
退了一步。
转身走回经桌前。
坐下。
提笔。
横、竖、撇、捺。
他开口。
“念禾。时辰——是不是过了?”
我没抬头。
“过了。”
笔尖在纸上走。
下一个字,“学”。
他的膝盖砸在门槛上。
青石板的声音很响。
我的笔顿了零点几秒,继续写。
阿诚在后面。
“顾哥——”
“我晚了。”
他跪在那里,声音急促。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念念她论文终审出了问题,我没办法不——”
第一次:学生有急事。
第二次:帮念念联系导师。
第三次:念念情绪不好。
第四次:念念那边出了状况。
第五次:念念论文终审出了问题。
五个版本。
一个答案。
我的笔没停。
镇长的脚步从院门方向传来。
他看了看跪着的顾深,又看了看我。
“顾医生。谷风时辰已过。按镇规,沈家女未能出门,需留祠堂守经。”
停了一下。
“你们的婚约——自此作废。”
顾深的脊背一节一节僵住。
我写完了“而日参省乎己”六个字。
他抬起头。
我放下笔,看过去。
谷风周以来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
是困惑。
一个人伸手去够一样东西,发现那里空了。
他找了三秒。
没找到。
他站起来往祠堂里冲。
“我去找镇长商量,再给一次机会,风筝我现在就能飞——”
“没有第二次。”
镇长说。
顾深停住。
“三百年来没有第二次。”
阿诚拉住他胳膊。
他挣开。
镇上的人堵住门。
阿诚死死扣住他手腕。
“哥!别了!”
他还在挣。
我放下毛笔。
“顾深。”
所有人停了。
“回去吧。你的手在流血。不要弄脏了值班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从裂口淌下来,滴在手术服下摆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阿诚拉着他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挣。
院门合上。
他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我没有——念念她真的有急事——”
同一个逻辑。
我重新提笔。
写了一下午。
傍晚。
妈妈端着饭进来。
脸色发灰,左手捂着太阳穴。
“妈,你怎么了?”
“没事。早上急了一下,头有点晕。”
信里写的是:我妈当场气得脑溢血,抢救了四天,没过来。
但这一次——我提前坐好了。
妈妈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抄经。
穿着月白棉布裙,端端正正。
她没有看到“女儿被抛弃在众人面前”的画面。
所以她只是头晕。
不是脑溢血。
“妈,明天去镇卫生所量个血压。”
“行,行。吃饭。”
我吃了。
一整碗。
夜里。
祠堂只有我。
经桌上宣纸写满了四页。
我从经书下面抽出那封信。
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他松手了。”
从头到尾。
取火折,划燃。
字迹在火光里卷曲。
“苏念念”先烧没了,然后是“脑溢血”,然后是“结婚证”,然后是“无处可去”。
最后烧掉的是“三年后”。
灰烬落在铜盘里。
我不需要这封信了。
它告诉我的不是未来——是他是什么人。
我已经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