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
又是谷风周。
山坡上传来欢呼声。很热闹。
我放下书,走出祠堂。
田埂上已经站了人。
三对新人,三只龙凤鸢。
阿诚看见我,挥了挥手。
“沈大夫!来看放风筝啊?”
我点点头。
“今年风好。”
他指了指天空。
“你看,那只快过屋脊了。”
风起了。
第一只龙凤鸢被拽离地面,骨架嘎吱作响。
新郎咬着牙往前冲。
线轴绷得笔直。
“一丈五!”
有人喊。
“还差一丈七!”
我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
跟一年前一样。
只是人换了。
“过了!过了!”
欢呼声炸开。
第一只风筝稳稳飞过祠堂屋脊。新娘从人群里跑出来,扑进新郎怀里。
第二只也飞起来了。
风向正好。
新郎年轻,爆发力足,三丈长的风筝被他拉得笔直。
“差半丈!”
他加速。
脚步踩在草地上,闷响。
线轴疯狂转动。
“过了!”
人群沸腾。
新娘又哭又笑。
第三只有点悬。
新郎力气不如前两个,跑到一半速度就慢了。
风筝开始下坠。
“加油啊!还差一丈!”
新郎吼了一声,往前冲了三步。
线轴把他掌心磨出血丝。他没停。
“快了!快了!”
我盯着那只风筝。
它晃晃悠悠,擦着祠堂屋脊的瓦片边缘。
歪歪扭扭,但过去了。
“飞过去了!”
新娘从祠堂门里跑出来。
我转身准备走。
妈妈在后面喊。
“诶,山坡那边还有一个人呢。”
我顿了一下。
看到顾深在山坡另一侧。
离人群很远。
他手里不是龙凤鸢。
是一只普通的纸鸢,巴掌大。
没骨架,就是一张纸糊的。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玩具。
风不大,他的风筝飞不高。
离地两丈就开始打转,线松松垮垮垂着。
他没去收线。
站在那里看着我这边。
我站住了。
隔着半个山坡。
大约五十米。
他开口。
声音被风吹散,但我听见了。
“念禾。”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回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像想起什么,又退回去。
“飞过去了。”
他指了指祠堂屋脊方向。
第三只风筝还挂在天上,晃晃悠悠。
我说:“飞过去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
指关节上没有裂口了——一年了,早该好了。
但他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
去年练风筝时线轴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做了个风筝。”
他说。“很小。我自己做的。飞不高。”
我说:“嗯。”
“我试了很多次。都在两丈左右掉下来。”
他停了停。
“刚才那三只我看着他们飞过去。我想,如果是十五秒”
他没说完。
三对新人开始往山下走。
有人看见了他,指了指,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没人过来。
我转身。
“沈念禾。”
我停住。
“那个垫子”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还用吗?”
我回头看他。
“用。给妈妈垫着坐。舒服。”
他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风把他的风筝线吹断了。
巴掌大的纸鸢飘飘摇摇,落在田埂边。
他弯腰去捡。
抖了抖上面的土。
我摘了一朵野菊花。
田埂边开了一丛。
橘黄色的,很小。
别在耳朵后面。
他直起身看见了我的动作,愣了两秒。
“我走了。”
他说。
“嗯。”
“下次”
他张了张嘴。
“没有下次了。”
他把那只破风筝折起来,塞进口袋。
沿着山坡另一侧的路走了。
那条路不通纸鸢镇。
通往县城公路。
我往回走。
妈妈还在院门口。
“看着了?”
“看着了。”
“飞过去了。”
“人家飞过去了。”
她顿了顿,剥了一瓣橘子递给我。
“你呢?”
我接过橘子,甜的,汁水很多。
“我不用飞。”
妈妈看着我。
我嚼完橘子,咽下去。
“我自己就是屋脊。”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
经桌上的宣纸翻了一页。
我伸手压住。
上面是我今天随手写的药方配比。
很日常。
很平静。
妈妈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
“晚上吃橘子鸡?”
“行。”
我拿起笔,把药方那行字补完。
起身,去迎下一个来看诊的病人。
耳朵后面的野菊花,被风拂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