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案子的判决在年前赶了出来。
定远侯萧家,通敌叛国,贩卖军械,戕害忠良。
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主犯萧衍,斩立决。
老太君,年逾七旬免死刑,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侯府男丁,十六岁以上者一律斩首,十六岁以下者充军。
女眷及仆从,没入教坊司。
腊月三十那天,京城的菜市口围满了人。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萧衍跪在行刑台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他的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鬼头刀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卖国贼!“
“狗东西!边关死了多少人,都是你们害的!“
萧衍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城楼上的一个身影。
是我。
我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坐在城楼的栏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我低头吃了一口馄饨,然后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后悔。“
两个字。
我嚼了嚼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
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慢慢倒在了城楼下。
“顾伯伯,敬您一碗。“
“您闺女的仇,结了。“
刽子手的刀落了下来。
鲜血溅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我放下空碗,站了起来。
没有再看第二眼。
老太君在流放的路上捱了不到三天。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她一个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穿着单衣戴着枷锁走在荒郊野外。
第一天,她的脚就冻烂了,溃烂的伤口在枷锁的摩擦下化了脓。
第二天,她开始发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在路边的雪地里一边爬一边喊。
她喊的是:“我是诰命夫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诰命夫人……“
押解的差役一脚踹在她的腰上。
“什么诰命夫人,你就是个杀人犯的老娘,快走!“
第三天天没亮,差役去叫她起来赶路。
发现她已经缩成一团,冻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死的时候,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喊那句“我是诰命夫人“。
差役叹了口气,在路边刨了个浅坑,把她随便埋了。
连块木牌子都没插。
至于侯府那些被没入教坊司的女眷。
当初在府里对我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的那些妯娌、庶女和管事娘子们。
脱了锦衣绣裙,卸了珠翠钗环,被粗布麻衣一裹,赶进了教坊司最底层的下等窑子里。
第一天就有人受不了,一头撞死在了门框上。
剩下的,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她们余生中最漫长、最屈辱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