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七月中,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广都县衙内,许秉钺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忽闻城外号角声起,而后亲兵来报:“都尉,援军到了。”
他搁下手头的文书,起身整了整衣袖,准备出城相迎。
这次的援军,来得比他预想中的快上许多。
从军报送出到援军抵达,前后不过七日。
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迤逦而来。
队伍最前头是数百步卒,整个队列还算齐整。
可人人面色疲惫,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急行军,眼底都带着风尘与倦意,步履间难掩仓促。
步卒之后,跟着的是辎重车马,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声响。
车马后方又是步卒压阵,前中后三军,整支队伍约莫三千人之数。
许秉钺立在城头,目光缓缓扫过整支援军队伍,心中暗自点头。
三千援军,再加上自己手头剩余的兵力,合起来已有五千多人马,拿下一个青原县,应当是十拿九稳。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中军队列的旗帜上时,眉头不经意间微微一蹙。
只见队列上空飘扬的,除了汉州军的军旗外,还有一面黑底红边的旗帜,其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
来的是陈家的人?
许秉钺眉头微皱,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中军队列闻声向两旁迅速分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越众而出,踏尘前行。
马背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男子,面容清癯,颔下蓄着长髯,一双细长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沉沉,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他一身精致的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镶金嵌玉,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尽显排场。
其身后紧紧护卫着十多名亲卫,个个身形高大,体魄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武道中人。
“秉钺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来人似乎认出了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声音不疾不徐。
许秉钺同样也认出了来人。
陈焕,字文炳,汉元陈氏二房嫡子,按辈分算是陈崇的族叔。
二人既同为汉州将领,说不上多熟络,却也并非陌路之人。
此番陈崇冒进覆没,陈家需要一个交代。
陈焕此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增援。
“文炳兄。”
许秉钺回礼,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带着些许疑惑道:“竟把你给派来了。”
“怎么,许都尉不欢迎?”
“岂敢,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许秉钺摇摇头道:“我记得文炳兄不是随赵将军一同南下,去郡城了吗?”
陈焕笑了笑,对此并未回应,而是从怀中取出调令文书,递了过来:“这是郡守的手令,请秉钺兄过目。”
许秉钺接过细看,果然是郡守的手令。
上面写得清楚,命陈焕率三千兵马增援广都,同时查明陈崇所部覆没事由。
末尾还特别注明,广都、青原一带军务,由许秉钺与陈焕“共商”。
许秉钺的目光在“共商”二字上停了一瞬。
这两个字看似公允,实则大有文章。
许秉钺是主将,陈焕是客将,本该是前者节制后者。
但“共商”二字一出,便等于把陈焕抬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看来陈崇之事,还是让上面对他产生了怀疑。
当然,倒不是说怀疑他通敌,而是对其能力有所疑虑。
“文炳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入城接风洗尘。”
许秉钺将手令收好,面上不动声色,“其余的事,之后再议吧。”
陈焕点点头,回头吩咐副将安顿兵马,自己带着亲卫随许秉钺入城。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
县衙正堂,许秉钺命人摆下接风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
似是觉得差不多了,陈焕端着酒盏,忽然开口道:“许兄,我那侄儿陈崇所部覆没的详细经过,可否再说一遍?”
许秉钺心头一震,放下筷子。
来了。
“当夜,陈都尉率部先行,我部在后。”
他缓缓开口,“待我率军赶到广都城北时,已是次日正午。”
“为何差了半日?”
“陈都尉求功心切,未等我部会合,便独自进兵了。”
陈焕眯起眼睛,酒盏停在唇边:“许都尉的意思是,我侄儿之死,全因冒进?”
“我只是如实陈述。”
许秉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陈都尉星夜兼程,趁夜入城,不料城中早有埋伏,全军尽没。”
“待我赶到时,贼军已重新闭锁城门,我只能安营扎寨,另寻他法。”
“另寻他法……”
陈焕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许都尉的‘他法’,便是派这位贾先生入城说降?”
许秉钺点头:“正是。”
“真是巧啊。”
陈焕端着酒盏,轻轻晃了晃,“我那侄儿率两千兵马攻城,全军覆没。许都尉派一个说客入城,便轻易赚开了城门。”
“这广都城的贼军,莫非是看人下菜碟不成?”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凝固。
许秉钺面色一沉:“文炳兄这是在质疑许某?”
“不敢。”
陈焕放下酒盏,神色淡然,“只是觉得有些蹊跷罢了。”
“有何蹊跷?”
“我那侄儿随行有数十亲卫,就算中了埋伏,也不该全军尽没,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闻言堂中一时寂静,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壁上人影晃动不定。
许秉钺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方才开口道:“文炳兄既然问到这里,许某便说个明白。”
他抬眼看向陈焕,目光沉静,语气不疾不徐:“据逃回的士卒所言,陈都尉当时是身先士卒,亲卫都在其身边。”
“不料入城之后,城门内突然有敌军冲出,布下盾阵,隔绝了前后。”
“以至于前部千余人,无一逃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后队的士卒倒是逃回来一些。”
“可他们只看见了城头火起,听见了城内传来喊杀声,并不知道陈都尉是如何遇伏的。”
“具体情况,确实无人知晓。”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