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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七,广都县衙。
一夜厮杀落幕,城池终于沉入死寂。
街巷血迹未清,腥甜血气混着焦糊味,在风里散不开。
校场上,俘虏被成队押解,兵器甲胄堆成小山,书吏埋首清点造册。
甲叶碰撞、士卒喝声,成了城中仅有的声响。
周世安端坐正堂,翻看着广都县近日来的文书。
未几,帘幕骤然被掀开。
高昂大步而入,步履带风,身上还沾着未干血渍。
“主公。”
他抱拳行了一礼,待周世安抬手示意,才侧身落座,直言禀报道:
“许秉钺逃了,末将依计佯追,放他率残部往昌平去了。”
周世安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动:“稚然表现如何?”
“演得不错。”
高昂咧了咧嘴,“拼死救主,虎口都震裂了。若不是提前得知,末将都差点信了。”
周世安点点头。
高昂是知道李傕底细的,这趟追击本就是逢场作戏,他自然心知肚明。
“沿途收拢残兵的人手,可安排妥当?”
“定然妥当。”
高昂应声,又补了几句,“稚然身边亲卫,皆是文优先生亲自挑选,路线、收拢之人,都已了然于心。”
“末将还刻意留了数股溃兵未驱散,正好让他们顺势收拢。”
周世安点点头,将目光重新投落在文书上。
但其思绪,却悄然飘向了北方。
昌平。
作为汉元郡城的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也是他下一手的落子之处。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天一早,兵发昌平!”
“是。”
……
八月八日,广都县西门外。
整编降卒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李儒主持全局,书吏们逐一登记造册,各部主将按配额挑人。
有着青原时的经验,加上这次的人数较少,整编工作比上回顺畅了许多。
待到日暮时分,所有降卒已全部打散,编入各营。
周世安在营中巡视了一圈,见一切井然有序,便折返回了县衙。
后衙院子里,周泰正带着亲卫擦拭兵器,见他进来,几人齐齐起身行礼。
他摆摆手,在廊下坐下。
从怀中取出陈崇那本修行笔记,翻到气关那一页。
这些时日忙于军务,修炼不免搁置了些,但每日站桩从未中断。
日积月累之下,体内充盈至极的气血愈发凝练沉厚。
周世安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道门槛越来越近了。
但是还差一点。
差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只是差了一个契机。
周世安看了一会儿,将笔记合上,开始闭眼调息。
……
八月十日,大军从广都开拔。
六千人马沿官道向北行进,一路上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周世安策马行在中军,李儒跟在身侧,手中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今早,夜不收可有消息传回?”
“有。”
李儒从袖中取出一封军报,递了上去,同时开口道:“许秉钺一行已过广都地界,正在往昌平方向走。”
“沿途不断收拢溃兵,人数已从出城时的二十余骑,增加到了两百余人。”
“两百余人?”周世安眉头微挑。
“是。不过其中半数以上,都是稚然的手下。”
李儒轻笑道:“眼下,怕是许秉钺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兵,哪些是稚然的兵了。”
周世安同样露出一丝笑意,这些人将来或有大用。
“许秉钺状态如何?”
“据师宪传回的消息,心灰意冷,一路寡言少语。无论政务还是军务,几乎全然交给了他二人打理。”
周世安点点头。
连番惨败,麾下兵马损失殆尽,换作是谁也难以振作。
对方这个状态,也在意料之中。
……
与此同时,许秉钺一行人刚刚抵达昌平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守军刀枪林立。
许秉钺派人上前通报身份,等了约莫一刻钟,城门才缓缓打开。
昌平守将孙恪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数十名侍从。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常年混迹军伍养成的精明和谨慎。
说起来,孙恪的妻子亦是汉元许氏出身,论辈分,许秉钺得叫他一声姐夫。
“秉钺。”
孙恪快步迎上前来,目光落在许秉钺狼狈不堪的模样上,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怎弄成这般模样?”
许秉钺苦笑一声,将广都、青原连番惨败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许巍陷在城中生死未卜时,声音不免哽咽。
孙恪听完,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
“先入城安顿吧,余事慢慢计较。”
许秉钺点头,回身看向身后队伍。
李傕正指挥士卒有序入城,虎口处缠的布带,还透着淡淡血迹,身形魁梧,神色沉稳。
“稚然。”
许秉钺唤了一声。
李傕快步走来,抱拳道:“都尉。”
“这位是昌平守将孙恪,孙将军。”
许秉钺转向孙恪,介绍道:“这位是李傕李稚然,暂任中军校尉。”
“广都之战,若非他拼死断后,我早已命丧贼军之手。”
李傕当即向孙恪行礼:“末将李傕,见过将军。”
孙恪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停留了几息,方才微微点头道:“李校尉辛苦了。”
其语气平淡,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李傕有所察觉,但却面不改色,恭顺地退到一旁。
这也正常,像孙恪这种谨小慎微的老军伍,对来历不明的人绝不会轻易信任。
无妨,他既然已经进了昌平城,那结局便早已注定。
……
入城之后,孙恪将许秉钺安置在县衙侧院。
李傕则被单独安排在了城南,一处独立的营房。
表面上说是方便管束部下,实则是将他们与昌平本地的守军隔离开来。
李傕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主动约束手下,让其只在营房周围活动。
当夜,孙恪在县衙设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为许秉钺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也从许秉钺自身转移到了李傕身上。
“那个李傕,到底是什么来路?”
许秉钺放下筷子,将李傕献门、破城、断后的种种事迹,都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感慨万千:“若非此人,我早已死在广都城下。”
“果真是患难之时见人心,此人虽是降将,忠勇却胜过我麾下许多旧部。”
孙恪听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许秉钺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姐夫可是有什么疑虑?”
“疑虑谈不上。”
孙恪放下酒盏,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人心难测。他今日能叛贼军投你,明日未必不能复叛,再投旁人。”
“你我二人是有亲,我自然信得过你。但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秉钺沉默片刻,道:“姐夫说得有理。只是眼下我身边已无人可用,若非稚然,连这三百残兵都拢不住。”
“先让他留在城中吧,我自会多加留意。”
孙恪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中虽有戒备,但许秉钺既然开口了,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
八月十一,周世安的大军抵达昌平城下。
六千人马在城南扎下营寨,帐篷连绵,旌旗蔽日。
城头的守军望着这一幕,人人面色发白。
孙恪立于南门城楼,掌心冷汗涔涔。
昌平城内守军不足两千,求援信使昨日才出发。
即便再快马加鞭,赶往汉元也至少需要两日,至于援军抵达,恐怕得等到六七日之后了。
六七日。
他看了一眼城外黑压压的敌营,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传令,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征发上城,协助守御。”
“是。”
“还有……”
他顿了顿,“去把秉钺叫来。”
片刻后,许秉钺登上城楼,李傕紧随其后。
连番的惨败让他心灰意冷,不知不觉间,竟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耸,神色萎靡。
倒是身后的李傕,依旧魁梧,虎口上缠着的布带已换过新的,血迹不再渗出。
孙恪目光扫过李傕,转瞬移开,看向许秉钺:“秉钺,你也看到了,贼军势大,城中兵力薄弱。”
“此番守城,怕是需你倾力相助。”
许秉钺点头,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营寨,心头一片冰凉。
来者不出所料,正是广都城的贼军。
“姐夫有何打算?”
“能守多久守多久吧。”
孙恪微微叹了口气,“昌平城高池深,我已派人去郡城求援,或许能撑到援军抵达。”
他顿了顿,转向许秉钺:“你麾下那些人,我打算分作两队。一队由你亲自带领,协助防守南门。另一队……”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李傕身上。
“由李校尉带着,负责维持秩序,弹压民夫。城头战事吃紧,后方更不能乱。”
这话说得冠冕,实则是不让李傕靠近城防。
李傕面色不变,抱拳道:“末将领命。”
许秉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当然听得出孙恪话里的戒备之意,但眼下寄人篱下,对方又是自己的姐夫,他也不好多言。
孙恪见李傕没有异议,神色稍霁,又道:“我让张度领一队人马协助你。”
“城中街巷复杂,有本地人带路,办事方便些。”
许秉钺点点头,没有多想。
李傕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协助?怕是监视吧。
……
八月十一,正午,攻城开始。
烈日悬空,昌平南门外战鼓沉沉,震彻旷野。
先登死士弩阵率先列开,一千二百张强弩分作三排,弦上利矢寒芒彻骨。
弩阵之后,是新编的步卒严阵以待,刀盾前列、长戟居中,其军阵远比攻打广都时齐整凝练。
周世安策马立在帅旗之下,远远望着城头。
昌平城头的守军旗帜零落散乱,且垛口后的守卒面有惧色。
许多民夫被驱赶着,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动作慌乱,几次险些将滚木砸在自己人脚上。
“开始吧。”
麴义手中令旗挥下。
第一轮弩矢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
惨叫声随之响起,几个探头张望的民夫当场被射穿,尸体从垛口坠落,摔在城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守军的箭雨稀稀拉拉地还击,被先登死士的盾阵尽数挡住。
辅兵们推着壕桥车冲上前去,开始填塞护城河。
孙恪在城头来回奔走调度,嗓音飞速嘶哑。
督战的同时,还亲自挽弓上阵,一箭射倒了一名推车的辅兵,又厉声呼喝着让民夫将滚木推下城头。
巨木轰然坠落,砸断壕桥车轮,底下士卒当场殒命。
可更多壕桥车源源不断从两侧涌上,无可阻挡。
一个时辰后,护城河被填出了三条通道。
云梯架上了城头。
攻城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这次,周世安没有让各营轮番上阵磨炼,而是一上来便全力以赴。
先登死士的弩阵压制城头,陷阵营和大戟士轮番登城厮杀,新编步卒填补间隙,一波接一波,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垮守军的意志。
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
仅仅第一天,昌平守军的伤亡便超过了三百人。
民夫更是死伤惨重,许多人被城下的箭雨吓得缩在城墙角,任凭将官如何鞭笞也不敢露头。
孙恪的左臂都中了一箭,草草包扎后继续督战。
他的嗓子几乎全哑了,只能配合着手势和亲卫传达命令。
入夜,攻城暂歇。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
重伤员的呻吟声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民夫们被驱赶着搬运尸体,将城头上阵亡的守军抬走。
将还能用的箭矢从尸体上拔出来,擦干血迹归拢到箭囊里。
孙恪靠着垛口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伤亡如何?”
张度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阵亡一百八十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两百余。”
“民夫逃散了两百多,抓回来一些,余下的躲进民宅,还在搜。”
孙恪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
阵亡和重伤加起来,已经超过了总兵力的两成。
这才一天!
就折损了超过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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