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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军的伤亡呢?”
“比我们多。”
张度道,“登城厮杀时被滚木礌石砸死不少,看尸体少说也有四五百。”
孙恪点点头,心中却没有半分欣慰。
贼军有六千人,折损四五百根本不算什么。
而他手头的兵力,已经不足千人了。
更要命的是士气。
白天城头几度被贼军突破,虽然最终都被赶了下去。
但那些惊险的场面,每个守军都看在眼里。
此刻城头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迷气氛。
士卒们垂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重伤员的呻吟声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将军。”
张度犹豫了一下,“明日……还要守吗?”
孙恪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
“不守?难道开城投降?”
“我孙家怎么说,也算世受国恩,岂能屈膝从贼耶!”
张度默然低头,不敢再言语。
孙恪撑着垛口站起身,望向城外。
夜色中,敌军营寨灯火通明。
明日,又将是一场血战。
……
城南独立营房。
李傕正坐在门槛上,缓缓打磨着手中环首大刀。
月光映得刀刃森寒,虎口旧伤已然结痂。
白天城头的喊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张度带着百余人名义上是“协助”他巡逻,实际上把他和他的人盯得死死的。
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几个尾巴。
不过这不重要。
计划中,他并不需要现在就反叛。
“校尉。”
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城头那边传消息来了,今日守军折损两百多,孙恪也中了一箭。”
“城中民夫逃散了两百多,人心惶惶。”
李傕磨刀的手不停,只是微微点头。
折损两百多。
加上逃亡的民夫,城中的可用之人大约只剩不到一千。
明日再攻,伤亡怕是要逼近五成了。
他把刀举到月光下,眯着眼看了看刃口。
刀身上映出他的眼睛,狭长而冷。
看样子,磨的差不多了。
……
八月十二,第二日。
攻城比昨日更加猛烈。
周世安将五营新编步卒全部压上,四面城墙同时猛攻。
陷阵营和大戟士不再是轮番上阵,而是两路齐出,同时在城南和城东发起强攻。
城头上的守军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孙恪在城头来回奔走,箭伤未愈的左臂渗出血来,将包扎的布带染得通红。
他嘶吼着指挥,嗓子已经发不出大声,只能用手势比划。
张度带着一队亲卫堵在城东缺口处,与登城的大戟士杀作一团。
刀盾相击,血肉横飞。
他已经亲手砍翻了数名敌卒,自己的肩头也被长戟刺穿,血流如注。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暮。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时,攻城的浪潮终于退了。
城头上尸积如山。
守军的,敌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鲜血顺着砖缝流淌,将整面城墙染成暗红。
孙恪瘫坐在垛口下,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窝处的箭伤撕裂得更深,隐隐能看到骨头。
亲卫要扶他下去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伤亡!”
他用气声挤出两个字。
张度踉跄着走过来,半边衣甲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阵亡……两百余,伤……伤者过半。”
孙恪闭上了眼。
昨日折损两百余,今日又是两百余。
总共就一千二三的守军,两天下来,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半数。
民夫更惨,死伤逃散者不计其数。
剩下的缩在城墙角下,任凭如何鞭笞也不肯再上城头。
贼军的攻势一日比一日猛,明日怕是就要总攻了。
而他已无兵可用。
“将军……”
这时,张度出声建议道:“实在不行,让李傕那批人也上来吧。他们好歹有两百多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卒。”
孙恪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用李傕。
这个人来路不明,还是降将出身,他始终信不过。
但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挑三拣四。
“……让他来守南门吧,放近前好看着。”
孙恪陈宁道,随后面露狠厉,“你亲自带人守在其身边。”
“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张度抱拳:“是。”
李傕登上南门城楼时,夜色已深。
他身后跟着两百余名士卒,人人衣甲齐整,兵刃在手。
与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相比,这批人精神饱满,目光沉稳,显得格格不入。
张度带着十余名亲卫紧随李傕身后,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李校尉。”
张度走到他身侧,沉声道:“将军有令,南门防务由你协助。”
“让你的人分作三队,一队守左侧城头,两队在马道待命。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
李傕面色平静,甚至朝张度笑了笑。
他转身开始分派人手。
动作利落,指令明确,很快便将两百余人布置妥当。
一部分上了城头接替疲惫的守军,一部分留在马道作为预备,还有一部分被派去帮着搬运箭矢滚木。
一切井井有条。
张度盯着他看了许久,渐渐放松了几分警惕。
这人办起事来倒是有模有样,不像是心怀鬼胎的样子。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不知道的是,随着李傕所部登上城头,一种特殊的氛围,开始在城头酝酿。
【本纪-同室操戈:与友方联合作战时,若友方伤亡超过三成,有概率触发“猜忌”,导致友方士气持续下降,甚至临阵脱逃。】
……
八月十三,第三日。
天色未明,城外便响起了鼓声。
这一次的鼓声比前两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敌人似乎就要发起总攻了。
孙恪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心头一片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军。
李傕的人与原有的守军混在一起,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张度带着亲卫守在城楼左侧,刀已出鞘。
“准备迎敌。”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三个字,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先登死士的弩阵开始推进。
一千二百张弩机在晨光中列成三排,弩矢上弦,寒芒如星。
麴义策马立在弩阵之后,手中令旗高高举起。
“放!”
第一轮弩矢倾泻而出。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但与前两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倒下的守军中,有人并非被弩矢射中,而是在慌乱中丢下兵器就往城下跑。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站住!不许退!”
张度一刀砍翻了一个逃兵,厉声咆哮。
但溃逃的人潮根本止不住。
那些逃跑的士卒,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眼神惊恐,面色煞白。
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只知道拼命往城下跑。
最让张度惊骇的是,最先开始溃逃的,不是李傕的人。
是他自己的部下。
甚至有许多一直跟着他的老卒。
“你们疯了?!”
他一把揪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什长,那什长满脸惊恐,指着城下语无伦次:“败了败了……我军败了……”
“放屁!还没打怎么就败了!”
张度闻言,不由喝骂。
可那什长却像是听不见话一般,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冲下了马道。
张度呆立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昨夜,甚至今早起来还好好的。
……
另一边,孙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溃逃的浪潮从城楼两侧开始,迅速向整个南门蔓延。
将官们嘶吼着砍杀逃兵,却如同螳臂当车,转瞬被人流冲散。
有人被推倒,被踩踏,惨叫声淹没在混乱之中。
而城下,陷阵营和大戟士已推着云梯冲过了护城河。
“将军!”
张度满脸血污地冲过来,眼中满是茫然:“弟兄们……弟兄们溃散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拦都拦不住!”
孙恪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向城头另一侧,李傕正带着他的两百余人在奋力厮杀。
环首大刀在晨光中翻飞,将一名攀上城头的敌卒劈落城下。
他的手下也个个悍勇,死死守住垛口,与登城的敌军杀作一团。
整个南门,竟然只有李傕负责的那一段城墙,还在坚守!
孙恪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信不过的人,正在拼死守城。
他信得过的人,正在弃城溃逃。
这荒谬的现实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将军!”
有亲卫的声音里带着嘶吼,“撤吧!南门守不住了!”
孙恪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城头,望向城外。
敌军正如潮水般涌来,陷阵营的重甲兵已经压上了垛口,大戟士的长戟在城头上扫出一片片血浪。
更远处,丹阳青巾也开始涌入城门洞。
完了。
彻底完了。
“走!”
思索间,孙恪骤然转身,攥住张度的衣领,急呵道:“即刻去找秉钺,从北门突围撤离!”
张度有些茫然,似乎还沉浸在麾下兵马莫名溃败的疑惑中。
直到被孙恪摇晃,方才如梦初醒,忙招呼亲卫簇拥在其身侧,护着两人朝城下冲去。
城楼台阶上挤满了溃兵,人人争相逃命,将官们的呵斥和刀背,再也拦不住这股洪流。
孙恪被人流裹挟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下了城楼。
等他好不容易站稳,回头望去,南门城头已经竖起了敌军的旗帜。
那面黑底红边的虎旗,旗上绣着的猛虎在晨风中翻飞舞动,像极了即将噬人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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