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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北门。
相较于南门那边震天动地的喊杀,北门的战事要冷清许多。
许秉钺立在城楼之上,眉头紧锁,其肩头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
虽说身上有伤,可眼下战事吃紧,人手不够。
即便是他这个伤员,也不得不出上一份力,在此处统筹防务。
好在相较于其余三门,北门外的敌军要松散得多,攻起城来也是稀稀拉拉,更像是在做做样子。
起初,许秉钺还觉得庆幸,但后来便觉出了不对劲。
这熟悉的感觉……
经典的围三缺一。
当初在广都时,贼军似乎就是这么打的……
这个念头刚在心头转过一圈,南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但不是攻城的喊杀声。
好像是大军溃败的声音!
许秉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大量溃兵从后方的街巷干道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城内主街向北奔逃。
弃刃卸甲、满身血污的士卒,嘶吼狂奔,各种纷乱声响混杂在一起,模糊不清。
见此情形,南门城头上的守军也不由慌了神,频频回望城内,其军心已然开始动摇。
“止步!有敢退者,斩之!”
许秉钺见状,连忙厉声呵斥,随后带着亲卫驰下城楼,一把揪住一个从南边逃过来的溃兵。
那人满脸血污,但甲胄齐全,看模样竟还是孙恪的亲卫。
“这是怎么回事!”许秉钺吼道。
那亲卫面色惨白,牙关颤抖,哆嗦半天,方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败了……全线溃败……贼军已经登上城头,将军他……”
岂料话还未说完,转角突然涌出大波溃兵,将那亲卫裹挟着冲走了。
许秉钺见状,愣在原地。
难不成,孙恪已经阵亡了?
“都尉!”
身旁的贾似道突然开口,神色还算镇定。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谏道:“南门已破,昌平怕是守不住了!眼下只有从北门突围,或许可有一线生机!”
许秉钺回过神来,咬牙点头。
带着身边的十几名亲卫和贾似道,奋力拨开溃兵的人流,朝北门城门口挤去。
奈何此刻的门洞内,已是人山人海,堵满了想要出逃的人群。
不但只是溃兵,还有许多民夫和部分城中百姓,都想从此处逃离。
有人被推倒在地,转瞬便被无数双脚踩过,惨叫声淹没在震耳的喧嚣中。
如此情况下,纵使城门大开,人群涌出去的速度,也慢到令人绝望。
许秉钺被亲卫护在中间,人群汹涌,不小心磕碰到了其肩头的箭伤。
霎时间,一阵剧痛钻心袭来,让人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挤至门口,众人骤然僵住。
只见前方的城门口处,正被数百丹阳青巾列队堵死,青巾束首,刀盾在前,长戟列后。
溃兵们每涌出去一个,便被砍翻一个,尸体在城门口越堆越高。
更远处,还有骑兵的影子在游弋。
果然。
所谓围三缺一,这“一”从来就不是生路,是陷阱。
许秉钺见之,心头一片冰凉。
正当其进退两难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回首望去,只见孙恪在张度和数十亲卫的护卫下,从人潮中硬生生挤了过来。
许秉钺见状大喜,连忙带着手下奋力靠拢过去。
双方在溃兵洪流中艰难会合,数十名亲卫将二人护在中央,总算在人潮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姐夫!”
许秉钺一把扶住孙恪,触手便觉对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孙恪左臂的创伤已然崩裂,鲜血顺着手肘滴落,面色惨白如纸。
他看向许秉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度在旁喘着粗气,打算解释来龙去脉:“南门不知为何出现溃败,贼军已经入城,将军他……”
“不必多说。”
孙恪缓过神来,摆了摆手,嗓音沙哑道:“当务之急,是突围出去,余下之事,后续再论吧。”
张度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出言。
这时,一旁贾似道突然开口道:“都尉,眼下想要突围,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等聚拢了数十精锐,且队列严整,远非四散溃兵可比。这般显眼的阵势,若是贸然外冲,必然会被城外的贼军盯上。”
“而以数十人直面数百人的敌阵,恐怕胜算渺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许秉钺和孙恪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顾虑。
几人正犹豫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并非敌袭。
只见一队人马从溃兵洪流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为首的壮汉身形彪悍,手中大刀狂劈横扫,所过之处血肉飞溅。
挡路者无论是不是己方士卒,尽数被斩杀倒地,毫不留情。
身后百余名甲士满身血污,却队列森严、步伍不乱,与周遭溃散的乱兵判若云泥。
来人不是李傕,还能是谁?
孙恪见状,瞳孔微微一缩。
李傕杀的是他的兵!
那些被劈翻的溃兵,都还穿着守军的衣甲,有的甚至是他的亲卫营旧部。
可李傕的刀落下去时,没有半分犹豫,仿佛砍瓜切菜一般。
片刻后,李傕率众逼近。
孙恪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他。
“都尉!”
李傕大步上前,目光死死落在许秉钺渗血的肩头,衣甲早已被鲜血浸透,面色惨白不堪。
“末将来迟,让都尉受惊了!”
李傕单膝跪地,嗓音急促沉凝。
手上绷带早已血染斑驳,握刀之手依旧稳如磐石。
许秉钺连忙将之扶起,心绪动容,感叹道:“没想到又是稚然你。”
“都尉,”
李傕闻言,装作担心,沉声道:“眼下南门方向的敌军已经涌入了城中,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末将护您冲出去!”
其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许秉钺身上,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至于一旁的孙恪,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见状,孙恪不得不将满腔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罢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有了李傕这一百多名建制完整的战兵加入,局势顿时不同了。
这些人虽然也是从南门撤下来的,但队列丝毫不乱,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后,进退之间章法分明。
他们往城门方向一压,周遭的溃兵顿时如遇虎狼,纷纷避让,竟在拥挤的门洞内让出了一条通道。
“张度。”
孙恪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张度吩咐道,“让大家跟紧,不要被冲散了。”
张度会意,立刻招呼亲卫依附在军阵周边。
李傕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单手持刀,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面不知是谁丢弃的盾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秉钺,沉声道:
“都尉,末将来开路,您跟在队伍中间,切莫分散。”
许秉钺点头:“稚然,你……小心些。”
李傕咧嘴一笑,粗犷的面孔上露出一口白牙:“都尉放心,末将的命硬,死不了的。”
说罢,他转过身去,面上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的杀意。
“弟兄们!”
他将环首大刀高高举起,刀身上映出门洞外敌军阵列的影子,“随我杀出去!”
“杀——!”
上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在狭窄的门洞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傕一马当先,率先冲出城门。
迎面便是一排丹阳青巾的盾墙。
青巾兵似乎是没料到,这一群溃兵中,会突然杀出一支成建制的队伍。
前排刀盾手本能地举盾格挡,却被李傕连人带盾撞飞出去。
环首大刀顺势横扫,刀光过处,两名长枪手的枪杆齐齐折断。
“压上去!”
李傕身后的刀盾手紧跟着冲上,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两股力量在城门口狠狠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丹阳青巾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要恋战!冲!”
李傕见状,暴喝一声,率先从缺口中杀了出去。
他身后的士卒紧紧跟随,护着中间的许秉钺和孙恪,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凿穿了丹阳青巾的阵列。
但代价同样惨重。
尤其是最外围的那些亲卫,几乎是每前进一步,都会有人倒下。
李傕冲在最前,环首大刀舞得密不透风。
他的武艺算不得精妙,但胜在力大势沉,每招每式,都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丹阳青巾的刀盾手,竟然无人能挡他一个照面。
短短数十息,他便连劈带砍杀了六七人,浑身浴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终于,阵列被凿穿了。
李傕率先冲出重围,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跟着冲出来的士卒已不足半数,尤其是那些亲卫,几乎全军覆没。
许秉钺和孙恪等人被夹在中间,倒是安然无恙,只是面色愈发苍白。
“走!”
李傕没有半分停歇,带着队伍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丹阳青巾试图追击,却被高昂派人拦住了。
“不必追了。”
远处的土丘上,高昂勒马而立,远远望着这一切。
直到李傕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方才拨转马头,淡淡道:
“收兵,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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