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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昌平城破后的第二日。
城内的清剿已近尾声,但街巷间的血迹尚未洗净,空气中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昌平县衙正堂内,周世安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幅舆图。
昌平、新津、汉元三地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皆以朱砂细细标注,一目了然。
“主公,降卒已经清点完毕。”
李儒立在案侧,手持册簿,语调依旧平缓沉稳,“昌平守军原有一千五百人,经三日激战,伤亡近半,溃散数百人,余下归降者共计五百二十三人。”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从舆图上移开。
不过几百降卒而已,以他眼下的兵马,很容易就能将其消化。
这些甚至都补不足进攻昌平时,所损耗的兵力。
眼下最要紧的,是敲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昌平乃汉元门户,拿下此地,便等于握住了直取汉元的先机。
“稚然那边可有消息传回?”他抬眸看向李儒,沉声问道。
“今早刚送来密报。”
李儒自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卷,双手恭敬呈上。
“他与许秉钺、孙恪一行人已越过昌平地界,正往汉元方向行进,沿途收拢溃兵,队伍已扩充至两百余人。”
“两百余人?”
“是。”
“其中依旧是稚然的人占大半。”
“孙恪的旧部堪堪过百,且多为普通士兵,将领亲卫都已被刻意清洗。”
周世安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密报上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不过内容还算详尽,将溃逃途中的种种,包括孙恪对他的转变,以及许秉钺对他愈发倚重的态度,都描述了出来。
看完周世安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卷缓缓化为飞灰,旋即又问:“师宪呢?”
“与稚然同行。他在信中另附了密语,说到汉元后,会尽快与王钦若、蔡京二人取得联络。”
周世安点点头。
王钦若和蔡京潜入汉元已近两月,虽未传回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但也已经有了些许成果,或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往来忙碌、整饬军备的士卒,心中思绪翻涌。
昌平既下,汉元近在眼前。
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今官军为收复江临,主力尽数倾巢而出,郡城内部兵力空虚,正是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若能趁机拿下汉元,便可断其退路。
届时,整个汉州的局势,都将为之改写!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汉元郡城乃汉州州治,城高池深,守军就算没有上次那么多,怕是也不在少数。
加之城内许氏、陈氏等世家大族,素来喜欢豢养私兵。
真到危急关头,能登城御敌的兵力不可小觑,若是强攻,必定伤亡惨重。
正因如此,他才不停往其中掺沙子,李傕、贾似道、王钦若、蔡京……
只待大军围城之际,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坚城。
“传令下去。”
周世安收回思绪,沉声道,“全军休整两日。八月十六,兵发汉元!”
“遵命!”
……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八月十六清晨,大军自昌平北门浩荡开拔,沿官道向北迤逦前行,队伍绵延十余里。
旌旗蔽日,尘土漫天。
马蹄声、士卒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原野,惊得官道两侧林间鸟雀四散飞逃。
周世安策马立于中军,李儒手摇蒲扇,紧随身侧。
“夜不收撒出去了多远?”
“左右各五十里。”
李儒从容应答,“李成梁亲率一队精骑,在前开路探路。”
“高昂领一队人马在后压阵,沿途各处皆有哨骑巡视,确保无虞。”
周世安点点头,目光扫过道旁田野。
八月中旬,本是秋收农忙时节。
但官道两侧的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片被收割过的稷田,秸秆孤零零地立在风中,田垄间却不见半个人影。
战乱之年,百姓或逃或亡,田地无人耕种,即便种了也无人收割。
这样的景象,他在宁安、广都、青原都见过,早已不觉得稀奇。
“日后安定下来,定要让伯善带人开垦这些荒地,安抚百姓,重耕农事。”他轻声叹道。
李儒摇扇的动作微顿,随即笑道:“主公心怀苍生,思虑深远。”
大军行至午后,已越过昌平与汉元的交界,踏入汉元地界。
官道两侧地势渐趋开阔,远处山峦起伏,轮廓依稀可见。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骤然扬起一阵急促尘土。
一骑夜不收策马狂奔,骑手伏低身形,奋力鞭策战马,疾驰而来。
远远望见中军大旗,骑手便高声疾呼:“报——!”
周世安当即勒住缰绳,眉头微蹙,夜不收如此仓皇急报,必定是前方出了变故。
骑手奔至近前,猛地勒停战马,马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其掀落马背。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公!前方四十里处,发现大批官军踪迹!”
“官军?”
周世安眉头一蹙,目光骤然锐利,“多少兵力?从哪个方向来?”
“约四五千人,正沿官道南下,打的是汉元郡兵旗号!”
郡兵?
周世安与李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讶异。
莫非是汉元派出的援军?
“再探!”
“是!”
夜不收翻身上马,再度绝尘而去。
周世安勒马伫立原地,脑中飞速思忖。
贾似道此前在密信中提过,孙恪曾派遣信使向汉元求援。
只不过按路程推算,李傕一行人逃往汉元的路线,应当也是这条官道。
按道理,他们应该会与这支援军迎面相遇,而后告知昌平已经沦陷的事,使其撤军回防才是。
难不成是没有遇到?
按照时日推算信使从昌平赶往汉元至少需两日,汉元调集兵马又要一两日。
再加上行军时间,此刻双方恰好于半路相遇,倒也合情理。
“主公。”
李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道:“稚然他们,怕是和其错过了。”
周世安微微颔首。
虽然有些意外,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念及于此,他稍作沉吟后,当即吩咐:“文优,召集诸将前来议事。”
“是。”
李儒闻言,放下蒲扇,转身离去。
……
小半个时辰后,中军帐前。
李儒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麴义、高顺、高长恭、高昂、李成梁,以及几位新近提拔的营将。
营帐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周世安也不拘礼,让众人各自寻位落座。
麴义与高顺坐在前列,高长恭卸下鬼面抱在怀中,倚着门框静立。
高昂见无处可坐,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几位营将则挤在角落,低声交谈几句后便敛声静气。
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壁上,晃动不定。
周世安端坐主位,开门见山:“深夜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前方四十里处,夜不收探得,有一支四五千人的官军,正沿官道南下,打的是汉元郡兵旗号。”
“应当是汉元郡城收到孙恪求援信后,派出增援昌平的队伍。”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高昂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麴义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高顺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关于这一仗,是战是避,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周世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转向李儒道:“文优,你先来吧。”
李儒起身,轻摇蒲扇,语气从容不迫:“属下以为,此仗可打,且最好是尽量打,原因有三。”
“其一,先发制人。我军夜不收已摸清敌军兵力、方位,可敌军尚不知昌平已破,更不知我大军在此,我军占尽先机,战场之上,掌控局势先手,便已握得三分胜算。”
高昂忍不住点了点头。
“其二,以逸待劳。这支援军从汉元出发,至少已行军三日,八月酷暑,烈日毒辣,官道尘土飞扬,敌军行至此处,早已是疲惫之师。”
“而我军刚抵达此地,今夜可提前休整,明日出战,士卒体力、士气皆远胜敌军,优势尽显。”
“其三,兵力与地势。我军有六千余众,敌军不过四五千人,兵力上略占上风。”
“再者,野战总比攻城好打。倘若让这四五千人退回汉元城中,日后咱们攻城,不知要拿多少人命去填。与其那时候流血,不如提前将其留下。”
李儒说完,退回周世安身侧,不再多言。
帐内沉寂片刻,高昂率先朗声开口:“文优先生分析得透彻,打!末将愿打头阵!”
麴义也随之附和道:“野战总比攻城便宜。这支援军若退回汉元,日后不知要拿多少人命去填。”
高顺难得开口:“降卒已整编半月,正需一场硬仗磨砺。末将愿率陷阵营为先锋。”
高长恭将鬼面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冷冽眼眸,沉声道:“大戟士亦请战,愿为大军破阵!”
众将纷纷请战,帐内士气高涨,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周世安扫视一圈,见诸将皆无异议,便不再犹豫。
“既然如此,那便打。”
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全军,今日提前歇息,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拔营。”
“此战,务必全歼此敌!”
众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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