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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天还未亮透。
某处不知名的旷野上,薄雾弥漫,草木沾着晨露,视线不过数丈。
汉元郡城的援军,已在十里外的一处高坡扎营一夜。
此刻正拔营起寨,准备继续南下驰援昌平。
这是夜不收的哨骑,最后一次回报时,带回来的确切消息。
李儒将密报躬身呈上,语气不疾不徐,沉声道:“我军周遭已出现官军斥候踪影,夜不收正倾力截杀,暂未走漏消息。”
正所谓:千人而成权,万人而成武,众兵宜正阵稳进,非设伏之宜。
双方兵马皆不在少数,且官道横贯旷野,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险可依,难以布设伏兵。
更何况以六千兵马的声势,甲马铿锵,旌旗蔽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对方斥候察觉。
与其弄巧成拙,不如堂堂正正列阵出击。
且此时出击,也算是占据先机,届时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周世安收回思绪,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军令如弦,一层层飞速传达下去。
空旷的原野之上,六千大军依序展开,阵脚丝毫不乱。
陷阵营八百重甲步兵居中,他们手持精铁重盾紧密相连,丈余长枪林立如林,甲叶泛着冷光,宛若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步步沉稳,撼地有声。
大戟士八百人居左列,长戟斜指苍天,刃尖寒芒映着破晓微光,森然逼人。
丹阳青巾八百人居右列,青巾束首,腰挎环首刀,手持圆盾,身姿挺拔,杀气内敛。
先登死士一千二百人列于阵前,分作三排,弩机尽数上弦,箭矢尖锋在晨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只待令下便要箭雨倾巢。
车下虎士三百人居中军,甲胄森严,持刀护卫在周世安左右,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余下五营新编步卒,列于第二线战阵,随时准备填补前线缺口,稳固阵脚。
高昂领着夜不收等两百余轻骑,游弋于军阵两翼。
马蹄轻踏,控缰戒备,作为机动奇兵,伺机而动。
此前连番大战,缴获战马颇丰。
周世安便以夜不收为骨干,组建了这支轻骑,专司袭扰、包抄之责。
六千人的战阵在旷野上徐徐铺开,旌旗猎猎作响。
刀枪如林蔽日,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汇成一道雄浑的战曲,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气势直冲云霄。
周世安策马,立于中军帅纛之下。
今日的他,一身玄铁鳞甲冷冽森寒,腰佩环首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其目光锐利如箭,好似越过重重军阵,直直望向北方官道。
随着天光渐亮,晨雾缓缓散去,远方的视线愈发清晰。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官军的身影。
先是零星的斥候骑兵,远远望见这边整齐划一的军阵,脸色骤变。
当即拨转马头,疯了一般回奔报信。
没过多久,便有一队队黑压压的官军步兵队列,缓缓映入眼帘。
刀盾兵在前开路,长枪兵居中列阵,弓弩兵压阵收尾,阵型方面还算严整,但却难掩其仓促之态。
周世安定睛望去,风中飘扬的,果不其然,是汉元郡兵的旗号。
待两军相隔三里之地时,官军骤然停下脚步,整理阵脚,与周世安这边的大军遥遥对峙。
刹那间,周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就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
官军中军阵前,主将陈玄度勒马而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
他乃汉元陈氏嫡系,如今官拜汉州太守。
此番是接到昌平求援信,率五千郡兵南下增援。
本以为只是清剿一群乌合之众的乱贼,却未曾想,竟在半路撞上了这样一支劲旅。
“这是哪来的贼军?”
陈玄度望着对面黑压压、严整如铁的阵列,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的阵型太过规整。
刀盾、长枪、弓弩各兵种各司其职,配合有序,进退之间章法俨然。
两翼更有轻骑游弋警戒,戒备森严。
这般光景,哪里是寻常流寇能摆出的阵势?
分明是一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正规精锐之师!
“府君。”
身旁副将策马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对面贼军兵力怕是有五六千人,比咱们还多。”
“而且看那旗帜……黑底红边,绣着猛虎,好像和信上描述的一样。”
陈玄度心头一凛。
黑底红边,绣着猛虎,正是求援信中反复提及的贼军旗号。
信上所言,兵逼昌平的这股贼军装备精良,战力颇高,皆是久经战阵的凶徒,须得谨慎应对。
他原本还以为是败军之将的推辞,如今看来,这话似乎不假……
就在此时,对面军阵中,骤然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随后,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动。
鼓点雄浑厚重,如夏日惊雷滚滚而起,越过旷野,震彻天地。
只见贼军中,前锋的号旗开始向前压进,紧接着左翼、右翼号旗也相继前移。
万千将士齐步前行,整座大军宛若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官军阵列缓缓碾压而来。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此时,撤退已然来不及了。
两军相距不过二三里地。
这般距离,对稳步推进的大军而言,不过一刻钟便可踏至阵前。
倘若此刻贸然下令撤退,本就心生怯意的官军阵型,必然会大乱。
届时,贼军如果趁势掩杀,官军必败之。
陈玄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面色恢复沉稳,厉声传令:“全军列阵迎敌!”
“有敢擅退者,立斩不赦!”
严苛的军令一层层飞速传达下去,官军队列迅速调整。
刀盾兵将重盾重重顿在地上,结成盾墙;长枪手将枪杆斜插入土,刃尖对外;弓弩手尽数引弦搭箭,瞄准前方。
五千人马在旷野上展开,旌旗猎猎,倒也颇得几分森严气象。
显然,这支郡城来的援军,也非寻常兵卒,也是一支精锐之军。
……
鼓声越来越急。
周世安立马帅纛之下,目光越过前阵,死死锁住对面官军的阵列。
陈玄度也称得上是沙场宿将,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在他的指挥下,五千汉元郡兵在旷野上展开,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
阵型虽不如这边齐整,但也算有模有样。
此时,双方相隔已经不到一里。
“放!”
麴义一声令下,先登死士旗锋下压。
一千二百架弩机齐齐迸发寒芒。
前排蹲射、中排立射、后排蓄势。
三轮轮转不绝,密集箭雨毫无间隙,狠狠倾泻在官军前阵。
“举盾——!”
官军阵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
刀盾兵将大盾高高举起,密集的弩矢砸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暴雨敲打屋檐。
可千弩齐发之势太过狂暴,即使是盾阵也难掩杀机,总有漏网之鱼穿过缝隙。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阵前此起彼伏。
陈玄度面色凝重。
他早从求援文书得知敌军弩阵凶悍,可亲眼目睹这般压制力,依旧心惊不已。
好在官军后阵的弓弩手,也开始引弦搭箭,千余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飞蝗般朝这边泼洒而来。
但先登死士人人披甲,又抢占先手攻势,官军箭雨造成的伤亡远不及预期。
更重要的是,麴义的轮射节奏丝毫不乱。
压制。
持续不断的压制。
死死锁住敌军的阵型。
以连绵弩矢钉住敌军,令其无法抬头动弹,为正面步卒冲锋撕开缺口,便是先登死士核心战法。
……
“陷阵营——推进!”
高顺沙哑的嗓音在战场上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八百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他们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精铁重盾相连,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
丈余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寒芒闪烁。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与沉闷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重甲步兵,自古便是野战之中的中流砥柱。
高顺策马行在阵侧,目光冷峻如刀。
他治军极严,陷阵营成军不过半月,但每日操练从不间断。
降卒往日苦不堪言,直至临阵厮杀,才懂严苛队列的真正意义。
官军弓弩当即调转目标,漫天箭雨铺天盖地袭来。
但重甲在身,箭矢难伤。
且大多数的箭矢,都射在了精铁盾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即便有箭矢穿过盾缝,也被双层甲胄挡住,难以造成致命伤。
当然,重甲也有重甲的代价。
才推进了百余步,士卒们的呼吸便开始粗重起来。
双层甲胄加上精铁盾,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巨大的体力消耗,更遑论还要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但无一人掉队。
高顺这些日子的鞭子不是白抽的,连日严苛操练与军法惩戒,早已刻入骨髓。
“稳住!步伐一致!”
他的喝声穿透箭雨,清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陷阵营宛若一座座移动巨堡,浩浩荡荡,朝着官军前阵碾压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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