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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脊背发凉。
赵家世代依附许氏,两家利益早已深度捆绑。
若许氏真的投了贼,赵家该怎么办?
跟,还是不跟?
跟,便是从贼,朝廷秋后算账,赵家满门都要遭殃。
不跟,许家若是站稳了脚跟,会不会清算赵家。
进退两难啊。
赵崇礼在堂中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
“父亲。”
长子赵明诚出声道,“此事关乎满门生死,非父亲一人能决。”
“何不请王先生前来商议?”
王先生,便是许家举荐来的那位幕僚,王钦若。
此人精通钱粮,到赵家不过月余,便将府中积压多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据其自称,早年间曾在官家做过书吏,经手过大量赋税账册、钱粮运作。
赵家以粮米立家,府中账目繁复庞杂,几任账房先生都理不清的旧账,到这位手里,不过十余日便条分缕析。
更让赵崇礼佩服的是,此人不仅精于账目,更长于谋划。
其言称:“粮米之利,不在买卖之间,而在丰歉之际。丰年收粮,歉年放粮,低进高出,方是大利。”
一番言论令赵崇礼茅塞顿开,自此对王钦若愈发倚重,府中大小事务,皆要问询其意见。
“对对对,快请!”
不多时,王钦若从容入堂。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神色从容,仿佛外头的大军压境,与其毫无关系。
进门之后,先朝赵崇礼等人拱了拱手,然后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赵崇礼眼下急得不行,哪有心思看他品茶,当即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急切问道:“先生,眼下该如何是好?”
王钦若放下茶盏,淡淡一笑。
“赵公何必惊慌?”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许家既然开了城门,自然是有了万全之策。”
“赵公想想,许家扎根汉州数十年,根基何等深厚,许公又何等人物,若无十足把握,岂会轻易押上满门性命?”
赵崇礼神色一动。
“先生的意思是……”
“当下只需一事。”
王钦若竖起一根手指,“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刻城中大乱,局势未明。”
“此刻但凡轻举妄动,无论助官、附贼,事后皆有口实可究,进退皆罪。”
“既如此,不如紧闭府门,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
赵崇礼俯首沉吟良久,心绪渐宁,缓缓颔首。
“先生说的是。”
他长叹一声,“那便依先生所言,赵家……按兵不动。”
……
城西钱家,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
钱氏族长钱万五体态微丰,此刻正焦躁地绕堂踱步,额间冷汗涔涔,心绪纷乱如麻。
“先生!事急矣!如何是好!”
堂中客位,蔡京端坐如常。
一身深色锦袍熨帖规整,手中轻玩一柄白玉如意,神色悠然,比之王钦若更显沉敛笃定。
钱万两对他如此倚重,是有原因的。
蔡京同样由许氏举荐入府,初来时,只被当做是寻常清客,未曾厚待。
但此人到府不过数日,便做了一件让钱万两刮目相看的事。
钱家垄断汉州茶山数十年,茶叶远销东南,但茶税一直是钱家心头之掣肘。
朝廷的茶法繁复苛刻,从采摘、焙制到运输、发卖,处处有税、层层盘剥。
钱家每年光是应付各项茶税,便要耗去近半利润。
蔡京到府后,只用了三日便摸清了钱家茶税的来龙去脉。
然后提出了一个让钱万两瞠目结舌的方案:改“就场征税”为“就园征税”。
“茶税之弊,在于征之于商而不征之于园。”
“若能将税负前移至茶园,让茶农分担部分税赋,钱家作为茶商,便可从中腾挪出巨大的利差空间。”
蔡京当时说这番话时,手里也是把玩着那柄玉如意,语气轻描淡写,“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只需在茶引上做些文章,将税目拆分、归并,再在账面上做些……调整,具体如何操作,钱公不必操心,交给我便是。”
一个月后,钱万两惊喜地发现,府中的茶税支出竟然少了近三成。
他对蔡京的倚重,便愈发深重了。
此刻,蔡京将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钱公,急什么?”
他声音不疾不徐,“许家既然敢开城门,自然是算好了后路。
“钱家与许家同气连枝多年,若是背弃,等许家得势,钱家如何自处?”
“可……可若是朝廷平了贼……”
“朝廷?”
蔡京轻轻笑了一声,“城中有多少兵马,公难道不比我清楚。”
“眼下贼军入城,大势已定,钱公不妨先顾好眼下?”
钱万两细细一想,竟无言以对,不由神色顿时一滞。
蔡京将玉如意轻轻搁回案上,“紧闭府门,约束私兵,不许一人外出。”
“待大局已定,钱公再出门相迎,便是不失礼数。”
钱伯钧沉默良久,终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无力地摆了摆手。
“便依先生所言吧……”
就在此时,府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朝内城方向去了。
钱伯钧神色微变,看向蔡京。
蔡京却只是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淡淡道:“让他们去便是。钱公只需记住一个字——等。”
……
城东通往内城的街巷外,几路人马正在集结。
陈家的反应最为迅速。
察觉到城内有变后,第一时间便派人将驻守南门的私兵调回,甚至拉来了五百郡兵。
合兵千余人,由陈玄策的族弟陈玄明统领。
此人素以果决著称,得知情况后片刻不歇,迅速点齐人马,沿府前大街朝内城急奔而去。
孙家的反应则慢了一拍。
孙氏族长孙恒接到消息时,陈家的私兵已经先行出发了。
他只好一面派人去陈家探问虚实,一面命人召集府中私兵。
孙家私兵本就不多,不足三百,仓促之间更是未能全部聚拢,只凑了一多半。
孙恒迟疑再三,终究还是亲自带队,循着陈家人给的路线,往内城方向赶去。
孙恒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队队丹阳青巾便无声地从街巷口涌出,迅速包围了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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