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平连续几天都没回筒子楼。
门再次被推开时,他拎着网兜进来。
饭盒放到桌上,语气像施恩。
“今天厂里聚餐,我想着你怀了孩子,特意给你带了点好的补补。”
铝饭盒打开,油腥味溢出来。
半只鸡只剩皮和骨头。
鱼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好的肉早已被挑走。
菜是冷的,汤汁凝了白油。
我胃里翻涌,止不住干呕。
林建平却很得意:“这年头,多少人过年都见不到荤腥。你别不知足。”
我问:“方云枝和小冬吃了吗?”
“他们身体弱,当然得趁热吃,你这边又不急。”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很快补了一句。
“我不是给你带回来了?做人要懂感恩。”
我把饭盒盖上。
“我吃不下。”
林建平脸色沉下来。
“叶清宜,差不多得了。家里一点小事,你记恨到现在,有意思吗?”
我没应声。
他坐到桌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我偏过脸,捂住口鼻,他像没看见。
“还有个事。”
我知道重头戏来了。
林建平每次开口说“有个事”,都是通知。
他从怀里拿出皱巴巴的表格,压在桌上。
“办公室最近不是缺人手吗?云枝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先回车间顶夜班。她刚进厂,不适合干重活。”
我看着那张调岗单,字迹很熟。
车间副主任林建平亲自签的字。
“我怀孕三个月,你让我去车间?!”
他皱眉:“顶几天而已。”
“医生让我静……”
“那也得看实际情况!”
他说得理所当然。
“老周生前跟我关系那么好,我帮她一把怎么了?你有我养着,少挣几天补贴能饿死?”
我低头看了眼冷掉的剩菜。
他养我?
用鸡骨头和冰窖一样的屋子养我?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女人怀个孩子,尾巴就翘上天了?我当年生完建平,头天还下地干活呢!”
林建平见我沉默,以为我又要犟,声音冷下来。
“我已经替你和厂里说过了,领导们也觉得我考虑得周全。”
“你主动配合,大家都会夸你懂事。”
我拿起钢笔。
林建平盯着我的动作,面露紧张。
他大概还准备了一肚子训话,却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这份工作,我不要了。
家,我也不要了。
林建平拿起表格看了又看,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清宜,你早这样不就好了?我就知道你本性不坏,只是有时候思想狭隘。”
他兴冲冲地收好表格,起身又要离开。
“我去给云枝说一声,她肯定高兴。你把饭热热吃了,别又犯倔。”
他走后,我把饭盒倒进泔水桶,洗干净手,拿出藏在枕套里的申请表。
前几天,厂里来过一次动员会。
西北那边缺人,条件苦风沙大,但总要有人去。
很多人低着头,不敢接那张表。
除了我。
负责登记的同志姓梁,是从外地调来的年轻干部。
他看了我的情况,迟疑片刻。
“叶同志,你怀着身孕,还要申请?”
“我能吃苦,也愿意服从安排!”
他最后还是把表递给我。
“真想好了,就把材料备齐。边疆远,去了就不能轻易回头。”
那就正合我意。
隔天,方云枝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来了筒子楼。
小冬跟在她身后,嘴里舔着麦芽糖。
方云枝笑着感激我。
“嫂子,真是太感谢你了。”
尾音轻扬,满是得意。
我望向她胸口别着的临时工牌,点了点头。
“不客气。”
方云枝走近两步,笑眼盈盈。
“建平哥说,等我站稳了,日子就有奔头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好。”
我也笑着摇头。
“不用。”
因为很快,我们就不会再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