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故城不留春 > 4

大年三十,我去了趟婚房。
离婚材料已经递上去,援疆申请也通过了初审。
梁景和白天找过我,说组织上同意让我年后随第一批队伍走,路线和具体去处暂时保密。
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我小腹上。
“叶同志,身体如果撑不住,可以缓一批。”
我摇头:“我撑得住。”
我想去把话说清楚。
方云枝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
那个男人,我不要了。
她若真想要,尽管拿走。
筒子楼到那里不远,我却走了很久。
小腹隐隐坠着疼,我扶着栏杆往上爬。
门内很热闹:收音机里放着喜庆的曲子,锅里大概煮着水饺,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炉子烧得正旺。
林建平趴在地上,小冬骑在他背上,抓着他的耳朵喊“驾”。
“林叔叔快跑!”
“坐稳了,小骑兵,马上冲锋!”
方云枝手里捏着饺子,笑得脸颊发红。
“建平哥,你别惯坏他。”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像过年,云枝一来,家里都亮堂了。”
旁边的亲戚跟着附和。
“是啊,要我说,建平和云枝才是真有缘。”
“可惜当年岔了一步。”
他们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热闹团圆又幸福。
我忽然觉得身上冷得厉害。
这一世,我明明避开了那么多事。
为什么身体里的疼,还是在此刻翻涌上来?
小腹蓦地绞紧,我扶住门框,仓惶坐下去。
方云枝最先看见我。
“嫂子?”
林建平脸上的笑僵住。
他从地上爬起来,眉头皱得很深。
“叶清宜,大年三十你又来闹什么?”
我张了张嘴,痛苦地向他求救。
“送我……去医院。”
方云枝急忙过来扶我。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门槛绊倒在地。
“哎呀!”她捂着脚踝,眼泪瞬间冒出来,“建平哥,我脚好疼。”
“云枝,伤哪了?我看看!”
她的脚踝只红了一小块。
落在林建平眼里,竟成了致死重伤。
他跪在她面前,动作小心到近乎虔诚。
我身下慢慢有湿热的东西渗出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的冷夜,也是这样。
我用尽力气抓住林建平的裤脚。
“孩子……快送我去医院!”
他压根没看我,顺势将我推倒在一旁。
“你有完没完?”
“云枝摔成这样,你还在这装?刚才不还好好的,一进门就肚子疼,你是见不得别人过个安生年?”
我疼得眼前发黑:“是真的……”
婆婆拽开我的手:“松开!你少来吓唬人!云枝要是被你耽误了,我饶不了你!”
亲戚们冷眼旁观议论我。
“清宜这人心眼太毒。”
“怀个孕就想压人一头。”
“快把云枝送走,别理她!”
林建平抱起方云枝,着急地从我身上跨过去。
小冬吓得哭起来,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林建平不得不回头吩咐我。
“你留下照看孩子,我先带云枝去卫生所。”
我执拗地摇头。
“车能坐下……救救我。”
他眼神闪躲了一瞬,又很快冷下来。
“雪天路滑,抱着伤员不方便。你喝点热水,缓一缓就过去了。”
我再次被他们丢弃在身后。
两世了。
林建平还是选了方云枝。
我孩子的命,不是重来一次就能修正。
邻居听见动静,把我送去了医院。
医生掀开被血浸透的棉裤,脸色骤变。
“你老公呢?”
“死了。”
“孩子保不住了,手术要签字。”
“我来。”
护士把笔递给我。
器械落下时,我疼得咬破嘴唇。
初二清晨,雪停了。
梁景和来到医院,把帆布包递给我。
“离婚申请批下来了,援疆名单也定了,你可以随车队走。”
火车站人很多。
煤烟味与热水壶的白汽混在一起。
梁景和把我送到站台,没有多问孩子的事。
“往前走吧,叶同志。”
绿皮火车鸣笛时,我望向恢复平坦的小腹。
结婚照里,林建平穿着干净的工装,眉眼清俊。
我也曾以为,他是我的归处。
上车前,我把照片撕开。
一半留在掌心,另一半被风卷走。
车轮滚动。
故城在雪色里逐渐退远。
这次,我选择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