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平终于想起筒子楼里还有个我。
我却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模样。
大概还拎了点剩饭剩菜，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准备给我台阶下。
毕竟，从前我太容易心软。
他冷我几天，我就会主动烧热水，替他洗衣服，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推开门，发现床板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没有热茶，也没有给他留的饭。
“叶清宜，你长本事了！”
楼道里没人应他。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煤球，骂我不知轻重。
过年离家出走，是给他脸上抹黑。
他认定我回了娘家。
我的退路，在他眼里只有那一处。
娘家穷，父母也老实。
我回去哭一场，他再摆出丈夫的架子上门接人，所有事就能翻篇。
他骑车去了我家。
到了门口，他没敲几下，就扯着嗓子喊我。
“叶清宜，出来！大过年的，别让两家人都难看！”
妈妈眼睛肿着，林建平还没开口，一盆冷水就泼到了他身上。
他愣在原地：“妈，你这是干什么？”
“谁是你妈？！”
他茫然的张望。
“清宜是不是在家？你让她出来！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她怀着孩子还到处乱跑，你们也不管？”
妈妈指着他，气得嘴唇直颤。
“你还知道她肚里有孩子？！”
“您这话什么意思？”
“滚！”
他往里看，想硬闯。
爸爸拿着扁担出来：“林建平，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别再往我闺女头上踩！”
“她人呢？”
“她跟你离了！”
林建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胡说！谁同意的？！”
爸爸把复印件甩到他脚边。
他认得自己的字。
年前我把材料递到他面前时，他正在方云枝屋里给小冬修木马。
我说有几张家属确认要签。
他嫌我烦，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里面，就有离婚申请的家属意见。
他那一笔，倒是签得潇洒。
“她没了孩子，也不要你了，你以后别来！”
门在林建平面前合上。
他又去了我工作的单位。
厂里年节值班的人都认识他。
从前看在他是车间副主任，总给他几分颜面。
今天，人事科的主任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语气冷硬。
“叶清宜同志手续齐全，厂里批准调离。她支援边疆建设，是光荣的事。你要是来闹，我们就向你们单位反映情况！”
他慌忙询问：“她去了哪儿？”
主任冷眼看他：“保密。”
“我是她丈夫！我……”
“你们已经离婚了。”
他从厂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有人放鞭炮，孩子们追着红纸屑跑。
他推着自行车，忽然觉得整座城都很吵闹。
回到婚房，窗户上还贴着喜气剪纸。
桌上有没收拾完的瓜子皮，炉边堆着小冬的脏鞋，方云枝换下来的围巾还搭在椅背上。
这就是他想要的大局吗？
热闹，体面，人人称赞他重情重义。
唯独我不在了。
方云枝从里间出来，见他脸色不好，柔声问：“建平哥，嫂子还没回来吗？”
他没有答。
小冬抱着奶粉罐跑过来：“林叔叔，我还想喝。”
他之前觉得小冬可怜，现在再看这张脸，却让他想起我妈那句“她没了孩子”。
他的手瞬间松开，奶粉罐滚到地上。
方云枝惊呼着去捡，林建平却像没听见。
他回到原本属于我们的卧室，拉开柜门。
那件没缝完的小衣，针还停在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