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故城不留春 > 7

在西北的第一年,我没有照过镜子。
风沙起落,人的脸很快就变得粗糙。
嘴唇裂开,手背起皮,头发里永远藏着细沙。
刚来时,夜里我常被冻醒。
窗缝堵了又漏,棉被潮得像压着湿土。
我跟着老职工学测土,看风向,在流沙里辨路。
手磨破了,就缠着布继续记数据。
脚被冻伤了,晚上拿热水泡一泡,第二天照样出工。
“你一个女同志,别这么拼!”
“我也是来建设边疆的。”
于是就没人再劝了。
风沙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少刮半分。
我吃苦耐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梁景和是我们这批队伍里的负责人。
刚认识时,我觉得他太严格。
数据错了,他当场指出。
谁出工偷懒,他也不留情面批评。
每次风沙最大的时候,他一定走在最前面。
我夜里发烧,还想去三号沙障点。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临时改了任务。
“叶清宜,你今天留在站里整理资料。”
我想开口,他直接把军绿色水壶放下来。
“里面是热水,药在盖子里。数据我带人去采,回来再让你复核,不会耽误事。”
他的关心极有分寸,起初让我并未察觉。
某天我整理完沙丘迁移记录,发现桌角多了包红枣,还压着一张便条。
“老乡家换的,补气血。”
春天,基地接到新任务,要在风口处加建一段防护林带。
那天风特别大,沙砾打在脸上擦出伤痕。
对讲机里传来急声。
“三号点支架松了,仪器要倒!”
我抓起图纸就往外跑。
梁景和从后面喊我:“帽绳系紧!”
到现场时,经纬仪已经斜了一半。
那东西贵,一旦摔坏,整段测绘都要重来。
我顶着风冲过去,想把支架扶住。
刚摸到仪器,脚下沙层一软,身体往旁边栽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狠狠拽回去。
梁景和把我拖进背风坡。
下一瞬,枯木砸在我刚才的位置。
他用臂膀挡住飞来的砂石。
“仪器坏了可以修,人埋了就没了!”
风声太大,我却听见自己明晰的心跳。
当晚,我坐在资料室里补记录。
梁景和端着搪瓷缸进来,里面是热姜水。
“把它喝了。”
我接过来:“今天……谢谢你。”
他坐到对面,翻开我的数据本。
“以后别再用自己的命去换进度。”
“我只是怕耽误大家……”
他再次打断我:“你,也是大家的一部分。”
我低头喝了一口姜水,辣意从喉咙烧到胸口。
很疼,也很暖。
第三年初夏,基地来了慰问考察组。
我正抱着资料去水房打水,身后忽然有人喊我。
“清宜!”
我停住脚步,错愕的转身。
三年不见,林建平瘦了许多,眉眼间多了疲态。
身上的制服仍旧笔挺,肩背却略显佝偻。
他哽咽着靠近:“我没看错……真的是你!”
我关上水龙头,没有吭声。
“清宜,我找了你三年!”
我隔开一段距离,把资料夹抱稳,平静地开口。
“林同志,这里是工作区域。你要找负责人,请去办公室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