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故城不留春 > 10

林建平离开边疆时,没人送他。
他来时跟着考察组,身前有人带路,身后有人提包,走时却格外安静。
边疆那场事故,随行人员都看见了。
危急时刻,他先躲开不算罪过。
可对一个最爱拿责任和担当标榜自己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难看。
厂里没有明着处分他,只是把原本要提的名单压了下来。
慢慢的开始有人议论。
说他嘴上仁义,关键时刻只顾自己,家里那些事闹得非常难看。
说我当年怀着孕离开,恐怕不是没缘由。
林建平开始失势。
过去围着他奉承的人,慢慢散开。
他再去办事,别人不再端茶递烟,只说按流程来。
流程就是门槛,他终于尝到了求告无门的滋味。
方云枝更没好到哪里去。
她原本以为林建平会娶她。
哪怕不娶,也会继续供着她和小冬。
可林建平自身难保后,最先甩开的就是她。
她去厂里闹过几回,哭着说孤儿寡母被辜负。
起初还有人同情。
很快就有人查出她在厂里冒领补助,偷拿公家料子,还借着林建平的名义到处占便宜。
婆婆更是指着方云枝骂了整条巷子。
“你个掉毛野鸡!我好好的儿媳妇和孙子,都被你这个丧门星克没了!”
小冬被方云枝惯坏,偷东西打架,整天在街面上晃。
十四五岁时,他因为偷厂里零件被抓,送进了管教所。
方云枝跑前跑后求人,没人愿意见她。
后来,她改嫁给了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对方脾气坏,喝了酒就砸东西。
她每天除了担心会不会挨打,还要提防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冬从管教所出来后恶习不改,迷上赌博,反复从她这里压榨钱,得不到就动手。
冬天,有人在菜市场见过她。
她蹲在摊位后面捡烂菜叶,头发乱糟糟的。
那件红底碎花棉袄早就不见了。
见到熟人,她低头就躲。
林建平后来也结了婚。
对象姓郑,是老上司家的女儿。
她脾气不好,离异带娃,但林建平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婚礼办得很体面,红绸挂满院门。
他穿着新衣,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气。
郑家人瞧不上他,席间说话带刺。
婆婆起初还想端架子,没几天就被郑家女儿顶得下不来台。
她这才想起我:“还是清宜好,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顶嘴。”
二婶也叹气:“当初要不是你们非捧着方云枝,清宜也不会走。”
婆婆听了哭得直拍大腿:“我的孙子啊……”
林建平婚后的日子,更像漫长的惩罚。
妻子强势,家里大事小事都轮不到他做主。
继子骄纵,拿他当仆人使唤。
他回家要做饭洗衣,接送孩子,陪笑脸。
稍不顺心,妻子便翻出他的旧事骂。
“你连怀孕的前妻都护不住,还装什么好男人?”
每次听见这话,林建平都像被人夺走了魂。
十年后,西北治沙工程取得重大成果。
我们这批人被调去京市参加表彰会。
车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我离开时,它灰扑扑的,藏着许多旧伤。
如今路修宽了,楼也高了。
梁景和替我拧开水壶,递过来。
“晕车吗?”
“没有。”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笑。
“叶总工竟然也会紧张?”
我望着前方红色的会场旗帜。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这样回来。”
以西北防风治沙重点工程负责人的身份。
我这些年的成果,写在防护林和无数重新长出庄稼的土地上,远比任何人的爱恨都重。
表彰会正式开始。
我和梁景和并肩走上台。
他仍旧沉稳,鬓边却添了几缕白发。
主持人念到我们的名字,全场掌声响起。
我接过证书和奖章。
金属落在掌心,有一点凉。
很多年前,钥匙从我手里落到方云枝掌心时,也有过这样轻微的响声。
庆功宴结束,天已经黑了。
我们走出会场,警卫员撑伞过来。
梁景和替我重新系好纽扣。
“刚才少喝了半碗汤,回去给你煮点宵夜。”
我忍不住笑。
“梁总指挥现在还管饭?”
“只管你。”
就在台阶下,我看见了林建平。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大衣,肩膀塌着,手里提着女式皮包。
他的妻子正在和人寒暄,把他当成随行的人使唤。
“清宜……”
林建平也看见了我。
他先是愣住,随后下意识挺直背。
眼底逐渐浮现出震惊、羞惭和痛苦。
郑家那位在身后叫他。
“林建平,车呢?还不快去开过来!”
他的脸上闪过难堪,我没有替他解围。
擦肩那一瞬,雪花飘落在我们之间。
车缓缓驶离会场。
梁景和把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里,掌心覆上来。
那里有一道旧疤。
是那年挡沙墙塌下时留下的。
我轻轻摩挲那道疤。
他低声问:“想什么?”
我望着窗外,林建平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被雪和夜色吞没。
“想起了以前。”
梁景和没有追问,我偏头看他。
他也正凝望我,眼底有风沙沉淀后的安宁。
那些亏欠和不甘,终究都被留在了身后。
而我还在继续往前走。
爱人在侧,旷野在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