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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良(1991
年
12
月)
派出所的工作繁杂且没什么头绪,只有值班轮岗是固定的,我虽然不算新人,但依然是所里为数不多的单身汉。
市局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今年冷不丁出了这么一项刑侦改革,这改革最大的变化就是,过去归市局侦办的命案一并下放到各分局自主侦破,这直接导致分局和我们所里的工作量翻倍增加,同时我也能接触到更多的恶性案件。
1991
年
12
月11日,我们协助审讯一起抢劫案的三名犯罪嫌疑人,下午接到的通知,直到晚上,副所长才带着我和孟旭东赶往分局开案情部署会。
由于刑侦大队正在侦办一起凶杀案,所以这起抢劫案才会交派给我们这些普通民警。
前一日下午,火车站铁路派出所民警在火车站巡逻时,发现两男一女形迹可疑,便与车站执勤的四名辅警一同控制了三人,并对三人的包裹行李进行了搜查。
搜查发现,包内有十三万元现金,还有注射麻醉剂,以及四张他人居民身份证,迹象显示此三人存在抢劫嫌疑。
经与身份证所在地公安机关联系,其中一名身份证持在望江宾馆被绑架,随身财物被洗劫。
当晚专案班子就草草成立了,坐在我边上的孟旭东眼里放光,可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令我更意外的是,此案的初步提审工作由我们张副所长牵头负责,而我则被安排专门对其中一名嫌疑人进行审讯。
我们计划在凌晨
一点前往收审站,连夜进行第一次审讯。
在此之前我例行对审讯对象做了功课。她叫黄锦文,女,30
岁,咏城人,比我小三岁。我觉得作为女性,她名字中的”文”改成”雯”会更合适。
孟远(2023
年)
“就是说当时,分局刑警没有出面,三个人都是您和”我卡壳了,在即将提到父亲之前停了下来。
李广良开口:“当时我们认为只是抢劫案,已经很清晰了,人也被控制住了,所以我们正常审讯做好笔录,收集好证据就行了。”
“第二天夜里,您就见到黄锦文了?”
李广良缓缓点头:“对。”
病房内安静,持续了几秒,李广良先开口了:“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只感觉她很高,嗯,第一印象。”
“很高?”我忍不住问。
“对,比我高,得有一米七五左右,那些年我见过的女性,几乎没有比她要高的。”
李广良顿了顿,脸上露出了陷在回忆中才有的表情。
我见过黄锦文的照片,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她站在我眼前的样子,照片中的黄锦文在我眼前出现,瘦窄脸,高颧骨,很普通的马尾辫,她戴着手铐,被穿着制服的警察带出看守所的大门。
李广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想象,他说:”当晚我和你父亲,就把黄锦文和剩下两个人,一起带到了公安分局。我不明白她一个北方人从北方来为什么还穿得那么单薄。她只穿了件单衣,我把外套给了她。她一个北方人一定不明白这里的冬天其实比东北难熬,当时全市冬天还没有供暖。”
“我们一共两辆警车拉着三个人回分局,我开车,你爸坐在副驾,黄锦文坐在后排,我们这辆车只拉了她一个人。”
“当时从她的状态来看,我真感觉不到她是一个抢劫团伙的成员。回分局的路上我开车,但控制不住地看后视镜里的黄锦文,我感觉她的不安和一般的犯人不一样。”
李广良(1991
年
12
月)
警车突然变得很冷,感觉还不如室外暖。
孟旭东坐在我旁边点上烟,然后又打开了车窗。
我提醒他:”注意点影响,咱这是警车。”
“大半夜的谁看你啊,好好开车吧。”
黄锦文侧头看着车窗外,刚灌进来的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头发,她微微眯起眼睛。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回过头,通过后视镜,我和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警官。”
黄锦文突然开口,我听出了她请求的语气,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
孟旭东先回过头:”怎么了?”
我没有听到黄锦文的回复,于是我再次看向后视镜,她低着头。
“咋了?你倒是说啊!”孟旭东有些不耐烦。
“我”黄锦文支支吾吾,好像很难以启齿。“我想去厕所。”
“也就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了,到地方再说。”孟旭东回道。
我还是一言未发,看着前路,又抬头看了眼黄锦文,我隐约看到了一抹鲜红色,我缓缓松开了踩着刹车踏板的右脚。
那是血吗?黄锦文戴着手铐的手是红色的。
“我去!”我不受控地发出感叹。
“咋了!?”孟旭东也被吓了一跳。
我问:”你手怎么了?”
孟旭东还摸不清具体情况,他看看身后的黄锦文,接着又看看我。
我接着问:”你说话啊?”
黄锦文依旧低着头,她说:”能停车帮我找个厕所吗?”
“你想啥呢!跟你说了到地方再说!”
“她手上有血。”我看向身旁的孟旭东。
这时孟旭东似乎也发现了黄锦文鲜红的手,他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
“什么?”我有些诧异。
孟旭东对身后的黄锦文说:”你先忍忍吧,这黑灯瞎火的没有地方给你买去。”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黄锦文为什么提出去上厕所的请求。
我自作主张把警车停在了路边,这个举动遭到了孟旭东的反对。
“你干嘛!?”
我没理他,打开警车手套箱,拿出半卷卫生纸,还有一瓶矿泉水。
我对孟旭东说:”不差这五分钟。”说完我打开车门,”你别瞪着我,赶紧下车。”
“行吧。”
我和孟旭东一前一后下了车,孟旭东又点上了烟。
我打开车后门,黄锦文看着我,从她的眼中我看不到什么情绪。
“把手伸出来。”我对她说。
我拧开矿泉水,她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并伸出手。
水均匀倾倒在黄锦文的手上,她戴着手铐的手互相搓揉着,红色褪去,双手恢复了原有的颜色。此刻我突然发现她右手的一点不同——她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缺了一根小拇指。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收回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
我把卫生纸放在她的手里说:”戴着手铐肯定不方便,但自己擦擦应该没问题。给你五分钟时间,我在外面等。”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又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腿,回到了车里,我顺手帮她关上了车门。
剩下的路程无声,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我总控制不住地去看后视镜,每次都能和黄锦文的目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