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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良(1991
年
12
月)
审讯在夜里一点开始,刚开始我还有些紧张,在一问一答的过程中逐渐进入了状态。
没有意外和阻碍,审讯平淡得像走程序,黄锦文交代了每一个细节。
我按惯例问出审讯的最后一句话:”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预料她会说没有。
但她的回答却令我毛骨悚然。
“加上这次的两个,总共三十个。”
“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钢笔倒在桌子上的声音。
身旁负责记录的江腾飞重新拿好钢笔,又看了我一眼。
“三十个?”我藏不住惊讶的语气,看着黄锦文。
“对。”她也看着我,”总共三十个。”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就好像三十仅仅是个数字。
“把话说清楚。”
“说之前,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警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晰。从她的语气中我感受不到她的需求,有些平淡,像一杯淡茶,味道明确,温度刚好。
“你坐在这里,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和我讲条件吗?”
钢笔头摩擦纸张的声音断了,我知道江腾飞正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我。
“警官,你是个好人。”
黄锦文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黄锦文继续说:“走到这一步,我知道我肯定是个死,无论我说还是不说,都会被枪毙!可是我不说,你们永远找不到那三十个死了的人在哪。
我右拳重重锤在桌子上,接着指着黄锦文的脸:”别耍花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所有…所有…”
心脏带着我的胸腔一起振动,三十个!这不是电视剧,不是电影,这数字在一瞬间冲昏了我的理智。
我突然感觉左胳膊被人拉了一把。
“哥,赶紧找领导吧!”江腾飞在我耳边说。
“你找你们所长,还是局长都没用,我只和你说!”
江腾飞突然站起了身,我迅速拉住了他。
他讶异地看着我,我对着他摇了摇头。
“哥!”
“你先坐下。”
“哥!”
“听我的,你先坐下。”
待江腾飞坐回原位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抬起头看向黄锦文:”你们三个杀了三十个人?”
“你应该先听听我的条件。”
“好,你说你的条件。”
黄锦文抿了下嘴,这一个动作我能看出她在强撑,可能在做一个重要的抉择。
“你答应我,找到我的儿子,让他活下去。”
我正要回答,她又打断了我:”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警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广良。”
“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他的,我只希望他能活下去。”
我不明白她为何会信任我,我打算嘴上先答应她。
“好。”我淡淡地回答她。
说到她的儿子,黄锦文的眼神变得柔和。
“李警官,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以让你立大功,我移交看守所之后到一审还有一段时间,在我上法庭之前,找到他,如果你们做不到,我就会翻供,我也可以把你们侦查的节奏拉长,我得给自己留张底牌,这不难理解吧。”
我看到黄锦文胸口的起伏,她在赌,这个女人还是太天真了。
“好,我答应你。”我没有犹豫。
我知道我现在要做的是利用有限的时间套出她的话,只要她嘴里说的三十条人命是事实,这也是大功一件,这么大的案子后续的取证调查工作就不是我一个派出所民警需要操心的了,在这基础上黄锦文所说的底牌,所谓的翻供其实并没有对我造成额外的压力。
我故意长叹了一大口气,接着右手搓着自己的眉心,像是刚做了一个左右自己命运的决定。
“我帮助楚强杀了三十个人。”
“楚强是谁?”
黄锦文(1990
年)
我的丈夫是个酒鬼加赌鬼,结婚之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是县城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刚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化工厂,算是个有为青年。
他懂很多我不知道也没听说过的东西,他喜欢说我听不太懂却又希望从他嘴里得到答案的话,当他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出来的时候又会让我脸红,他告诉我这就是浪漫。
跟着他,我出了村,和他结了婚。
结婚之后,浪漫一点点变少,甚至有一次在照顾他醉酒的时候,听到他哭着说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心其实不在我这里,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地选择和我结婚。
1988
年清明节后的第二天,工厂出了事故,我被电话通知前往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室,我看到了他那露出一截断骨、血肉模糊的左臂。躺在急诊室的他就像一只断了腿的狗,他用那已经没了生机的眼睛看着我。我很害怕,加上当时有低血糖,我晕倒了。
同一天,我醒来之后,被医生告知怀上了孩子。
自此他成为了一个缺了胳膊、每月靠伤残补助活着的残疾人,同时也成了我儿子的爹。
可悲的是,他好像把我们娘俩当成了让他变成残废的罪魁祸首。
暴力来的时候,我真的招架不住,我保护不了自己,但我必须要护住我的儿子。
娘本来只是来帮我带孩子的,却和我一起遭了罪。我护着儿子,娘护着我。
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需要摆脱这样的日子,但我不敢离婚。
那次之后,娘也让我离开她。
那天我下班刚到家,就看到他和我娘撕打在了一起。
他用那只健康的右手抓着娘的头发,儿子拽着娘的裤腿痛哭。
娘把存折扔到我面前,大喊:”拿着快走!”
我没走,拿起了地上的存折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我想制止他,但他力量太大。
我用嘴咬了他的胳膊,他放手了,而我直到嘴里感受到令人恶心的腥味才松口。
我挡在了娘和儿子身前。
他又向我扑了过来,为的是我手里那留着活命的钱。
他只有一只手,我想试试反抗,我不跑是因为我还有娘,还有儿子。
撕扯中存折落在地板上,我趴在地上死死压住它。
娘和儿子的哭声在我耳边一会大一会小。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就输了,我只能求饶,求他放过我们。
“求你了,就剩这点了,他是你亲生的,他得活啊,我求你了,求你了”
我不知道用儿子祈求能不能唤起这个人的怜悯,我也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动静这么大,邻居们应该听得见,但却没有伸手帮过我们一次。
娘再一次被他推倒,接着我听到从厨房传来的杂乱响动。
他走出厨房,用菜刀指着我。
“别逼我黄锦文,别逼我!你他妈别逼我!我是给咱家赚钱去了,你明白吗!!”
他说的话让我又绝望又愤怒,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他手里的那把刀能直接砍在我的脖子上,一了百了。
“把手松开。”
他抓住我拿着存折的手,我拼尽全力挣扎。
他用菜刀砍向我的手,没有钻心的疼,我只感觉随着他挥刀的一瞬间我的脑仁震了一下。
看着地上的血和我断掉的那一截手指,这个畜生跑了,被吓跑了,最终我留下了那三万多块钱。
他没再回来过,但家里并没消停,催账的在家门口泼油漆,隔个两三天就上一次门。
我让娘回了老家,我选择独自留在这个城市,找了个便宜的出租屋带着儿子避风头。
我不能把压力都甩给娘,我决定继续找一份自己能做的工作维持,我得活下去。
我一直觉得与楚强的相遇并不算是个意外,他就像寻着我无路可退的气味而来。
他和我见过的男人都不太一样,留着有些微卷的长发,穿着皮夹克,打扮得像个海报里出来的香港明星,但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又有点突兀,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他说起话来,一直笑眯眯的,看起来挺有亲和力。
他告诉我,他能帮我,他可以给我一份工作,他说他看得出来我遇到了困难。
我诚实地说出了我的处境,有家回不了,有一伙人天天追着我讨债,我着急用钱。
他反问我:”你不离婚吗?”
这我真没想过,我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但我只能在这个城市生活,我不能自己回老家,我得考虑父母的脸面。
“为了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带着直白的诱惑,但又很残忍,我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到。
当时的我正缺一个可以依靠并且帮到我的人,我觉得他看着我的时候挺坚定,也挺认真。
我决定尝试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我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信任他。托付一个男人失败之后,就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一个替代品。
可能因为我走投无路,是谁都能一眼看穿的。
他让我不要着急,他会帮我解决眼前的麻烦,他又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让我老实等着他回来找我。
五天后,敲门声吓了我一跳,儿子睡得很沉没被影响。
是他,楚强,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开了门,楚强手里拎着一个皮包,他冲着我笑,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
“你猜我手里拿的什么?嗯?给你的。”他笑着说。
我猜不到,但有些期待。
我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皮包,很沉,感觉里边像放了个西瓜。
我把它放在地上,慢慢拉开了皮包拉链。
我看见我丈夫正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儿子被我的声音惊醒。
我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
包里放着的是我丈夫的头。
我挡在儿子面前,把他搂到怀里。
楚强依然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你的后顾之忧解决了。”
我抱着儿子蜷缩在角落,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怕啥?”
我只能紧紧抱着儿子瑟瑟发抖。
我感觉一只手正轻抚我的后脑,我不敢挪动一下。
“别怕,我帮你做了这些事,你不能一点回应也没有吧。”
我绝望地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依然带着笑。
“放过我们吧。”我颤抖着挤出这几个字。
“我在帮你啊。”他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帮了你,所以你也得帮我,这样才公平。”
我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楚强轻轻在我的肩膀拍了拍,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他没关门,我看到了门外那狭窄的楼梯,我不断地轻抚儿子的后背,嘴上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那个装着我丈夫头颅的背包就躺在我的身边,我感觉那个包在蠕动,我又好像听到了包里的那个人头在用祈求的语气叫着我的名字:”黄锦文!黄锦文!”
“妈!”
儿子在叫我,这给了我一股力量,让我抱着他从房间跑了出去,我的目标是楼下的公用电话!
我要报警!我现在必须报警!
但当我跑到楼下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楚强,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回过头笑着说:”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