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胭脂泪尽雪犹寒 > 第八章

那日,周澈抱着我冰冷的尸身,坐了一夜。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入殓,只是反复呢喃。
“菱儿只是累了,让她睡一会儿。”
天亮了。
阿爹得到消息,提剑闯宫。
禁军不敢拦,他一路冲到偏殿,看见白布下我小小的、安静的轮廓。
他拔出那柄饮过无数敌寇鲜血的剑,剑尖直指周澈的咽喉。
“皇帝!你当年是如何对老夫许诺的!”
周澈没有躲。
他缓缓在我灵前跪下,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
阿爹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掀开了那方白布。
他看见我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狰狞的烫痕。
戎马一生的老人,当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周澈这才发觉,帝王的悔恨,在一位父亲花白的头发面前,一文不值。
我的三个孩子被带来了。
他们看着我,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大皇子拉了拉周澈的衣角,小声问:“父皇,母后什么时候能回来?”
母后。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将周澈彻底刺穿。
他终于承认,他夺走的,不只是我的命。
还有这几个孩子对生身母亲的依赖。
景仁宫内,皇后摔碎了象征皇后身份的玉册。
她还在尖叫:“本宫是嫡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周澈命人当着百官的面,将那卷御赐的“贤母”玉册追回,改立罪册。
他亲自宣读,公布她残害宫妃、冒认皇嗣的桩桩件件。
当“四位皇子皆为镇国将军之女林氏所出”的真相在朝堂炸开,满朝哗然。
周澈每读一句,都像在亲手剖开自己虚伪又可笑的深情。
皇后瘫倒在地,指着他嘶喊:“周澈!你负我!”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真正被负的人,已经死了。”
他追封我为元后,将四个孩子全部记回我的名下。
他下令史官,必须如实记下我镇国将军之女的身份,不准再用任何含糊的词句带过。
那间阴冷的偏殿被原样封存,他夜夜去那里枯坐。
听宫人复述我这些年的每一件苦事,从夺子之痛,到病体沉疴,从禁足求医,到万念俱灰。
一桩,都不许漏。
青棠被赐金出宫,她带走了我的一部分骨灰,要送我回塞外。
周澈想亲自去送,被阿爹拦在宫门口。
阿爹只说了一句:“菱儿生前想回家时,这宫门,从未为她开过。”
我的孩子们,也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三公主第一个崩溃了。
她想起自己曾嫌我脏污,想起是她一句“想要妹妹”,又将我推进了鬼门关。
她从此再不敢踏入景仁宫半步,夜夜啼哭。
大皇子在我灵前跪了三日三夜,亲手摘下了皇后曾赠予他的玉佩。
周澈看着自己的孩子学会了痛,也意识到这份痛,将伴随他们一生。
皇后被废为庶人,迁入冷宫。
昔日最重体面的国母,如今饭菜粗冷,宫人再不行礼。
她想见三公主,孩子却躲在乳母怀里,哭着说不想见她。
她最得意的母亲身份,成了扇在她脸上最响的一记耳光。
周澈去冷宫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还在说:“我只是太爱你了。”
周澈没有表情:“爱,不是拿别人的命来铺路。”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旨意。
“终其一生,不得再见皇子公主。”
阿爹辞去所有兵权,带走了我所有的遗物,在边城为我立了一座衣冠冢。
那日风沙极大,像我终于挣脱宫墙,重新骑上了心爱的快马。
周澈余生,再未立后。
他守着四个孩子长大,却再也换不回他们一句原谅。
每年宫中落雪,他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见我拖着满身血迹,哭着追出宫门。
而梦里的他,永远都没能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