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过了大半年。
燕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还飘着雪。
那天我正在帐中看地图,韩彰匆匆进来。
“将军,北边哨所急报。北狄大举进犯,兵力过万。”
我站起来,展开地图。
“哨所多少人?”
“不到一千。”
“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
我沉默了三秒。
“点兵。八千骑兵,连夜北上。”
“是!”
大军开拔前,我让人给哨所传了信——守住,援军马上到。
然后我翻身上马,带着八千铁骑,冲进了风雪里。
两天两夜,急行军三百里。
到哨所的时候,天刚亮。
战场上全是尸骸,有北狄的,也有我们的。
哨所的围墙塌了一半,守军伤亡过半,但还没有溃败。
我看见了陆景行。
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服,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手忙脚乱地止血。
看见我的大军到了,他抬起头。
隔着几百步,我看见他的脸。
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全是裂口。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的陆景行,眼神是温驯的,是顺从的,是软绵绵的。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韩彰,左翼包抄。赵虎,右翼。我从中路突。”
“是!”
我拔出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北狄退兵,我们赢了。
战场上到处是哭喊声、呻吟声、血腥味。
我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大口喘气。
陆景行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渗着血。
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
“将军。”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站着。
没有跪。
“陆景行。”
“在。”
“今天你救了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十一个。”
“够本了。”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喊住我。
“将军那一百匹马,我刷完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刷完了一百匹马,然后被我赶出了将军府。
他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没回头,“你好好当你的医官。”
“将军”
“还有事?”
沉默了很久。
“没有。将军保重。”
我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风很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我回到中军帐,洗了把脸,喝了一碗热汤。
韩彰进来汇报伤亡。
又死了几十个。
我记下他们的名字,让人造册。
夜深了,我走出帐外,看着满天的星。
燕北的星星很亮,亮得像那些死去的兵的眼睛。
我想起母不,我想起我爹。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闺女,当将军的人,心要硬。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心不硬,就护不住身后的人。
至于陆景行。
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
他欠那些阵亡弟兄的,也还不了。
但他可以在北境多救几个,多活几个。
这就够了。
这世上有些错,不能原谅。
但有些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还。
我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兵,回了驻地。
身后,是燕北的万里长风。
和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我叫顾鸢。
大晋镇北将军。
我养过一个男人,他偷了我的兵,害死了我的人。
我没有杀他,也没有原谅他。
我让他用余生去还债。
有人说我心软。
他们错了。
我只是觉得,杀一个人太便宜他了。
让他活着,让他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眼睛,让他一辈子都睡不安稳。
这才叫惩罚。
至于我?
我还是那个顾鸢。
杀敌,喝酒,带兵。
男人?
算了吧。
我有三万铁骑,比什么男人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