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前,我爸车祸大出血。
值班医生为了儿子过生日,硬说手术室满了,把我们晾在走廊里。
我跪在地上把头磕出血,他冷笑着踩过我的手指。
“别在这儿聚众闹事。”
两个小时后,我爸盖着白布抬了出来。
四个小时后,我爸成了一捧灰,被装在小盒子里。
三十五年过去。
他早已一路高升,成了医学界的泰斗,又光荣退休。
我也成了这家三甲医院最具权威的外科主刀。
那天深夜,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被推入急诊,后面跟着个头发花白、急得直扇自己耳光的老头。
老头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指着孙子求我救命。
我摘下口罩,看着他那张化了灰我都认得的脸,平静地塞紧了保温杯。
“不好意思啊,今天手术室满了,得排到明天了。”
然后,踩着他的手指走了出去。
……
我转身走出急诊室,一个身影迎面拦住我。
他跟那老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那双薄情寡义的眉眼,简直是复制粘贴。
“你去哪?”
他开口,质问的语气,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
“我儿子还在里面躺着,命都快没了,你这个主刀医生要去哪?”
我平静地看着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今晚的床位和手术安排,全部按照危重等级排序。你们想排,最早也要到明天。”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满?你跟我说满了?”
“大半夜的,你告诉我三甲医院的手术室能满?你糊弄鬼呢!”
他伸手就想来抓我的领子。
“别在这儿跟我扯淡,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准备手术室,救我儿子!”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
“满了,就是满了。我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把其他排队的重症病人赶出去。”
他被我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整个急诊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值班台的几个小护士,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边偷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我知道。”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怒不可遏。
“知道你还敢这个态度?我爸是李望德!医学界的泰斗!他这辈子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他爹的名字,就是一张可以横行无忌的通行证。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笑容更深了。
“我不仅知道他是谁。”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刚才还踩了他。”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几秒后,他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医者仁心!你……你怎么敢……”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怎么敢这么对一个老人!”
他慌慌张张地冲回急诊室,小心翼翼地扶起还在地上发愣的李望德。
然后,他再次指着我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现在!立刻!去把手术室腾出来!我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否则,我一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李望德先前还哭天抢地扇自己耳光,一副悔不当初的可怜相。
此刻被儿子扶起来,立马换了张脸。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又怨毒的光,指着天花板的角落。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院长是我的学生!我劝你想清楚!”
他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泪痕,说出的话却带着十足的威胁。
“只要你肯救我孙子,刚才的事,我可以考虑不追究。”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挡在急救通道中央,我急着去看病人,不小心踩到,只能算无心之失。”
李望德气得发抖,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
“你没有医德!你根本不配当医生!”
他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病患家属,用一种探究和审视的眼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李望德的儿子显然不想再跟我废话。
他死死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最后问你一次,救,还是不救?”
“手术室没有了,救不了。”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李望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咬着牙,对儿子说:“转院!”
临走前,他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剜着我,声音嘶哑。
“我迟早会让你,脱了这身白大褂。”
我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旧伤。
三十五年前,被他踩断指骨留下的旧伤。
我眼前浮现出父亲被白布盖住的模样,还有母亲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摇摇欲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