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当着全族人的面，把我塞进了供祖宗牌位的祖龛。
“她拿红龟粿喂野狗，还指着祖牌说列祖列宗早死光了，断我们林家香火！“八岁的阿铭哭得一抽一抽，“小姨，您再不管，妹妹要遭天谴的。“
我才六岁，我只是掰了一小块给门口的乌仔。
阿姆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她转身对着手机直播间笑：“各位阿母，孩子犯了大错，按闽南老规矩，得让祖宗教训。“
弹幕飞起来。
“秀娥姐好家教。“
她把我抱进祖龛，木板冰得像井底。
她替我理了理红肚兜。
那是去年腊月她亲手绣的，“知意“两个字，针脚她认得，扎破过三次手指。
“乖，思过四个时辰，阿母就来接你。“
封门兽石锁被阿铭推上，咔哒一声。
铜钥匙落进阿姆口袋。
阿铭仰起脸，凑到龛缝边，压低声音：“妹妹乖乖睡哦。“
他笑了。
族规：祖龛非时不开，开则惊祖。
下一次开启，是七日后长房忌日。
光，一寸一寸从龛缝里消失。
香灰从牌位下簌簌落下来，刺进我的膝盖。
我听见外面阿姆的直播声越来越远：“是啊是啊，闽南的孩子，就得这么教……“
她不知道，口袋里那把铜钥匙，将由她亲手，在七天后，当着百万人的面，再一次拧开。
……
我跪得很乖。
红龟粿的渣还黏在嘴角，甜的。
我把脸贴在龛缝上。
外头的光像一根头发那么细。
“阿母。“
“阿母，我跪好了。“
没人答。
香炉里最后一根线香在烧，啪地折了腰。
“阿铭哥哥。“
“阿铭哥哥，你在外面吗？“
外头有脚步。
很轻，像踩棉花。
“哥哥在。“阿铭的声音从龛缝外飘进来，“妹妹乖。“
“哥哥放我出去好不好？“
“小姨说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是多久？“
阿铭笑了一声。
“是天黑，再天亮，再天黑。“
我把嘴张开，又合上。
“那不是四个时辰。“
“妹妹不识数，听哥哥的就对了。“
他的脚在祠堂门槛上蹦了两下。
咚，咚。
像踩在我心口上。
门外乌仔呜咽了一声。
“哥哥别踢它！“
“它脏。“阿铭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它跟你一样脏。“
哐地一脚。
乌仔惨叫，跑远了。
我把那块没咽下的红龟粿渣含在舌头底下。
舍不得吞。
阿姆答应过我，直播完带我去吃蚵仔煎。
蚵仔煎是淋酱的，咸的，香的。
阿姆给我夹蚵仔的时候，筷子是温的。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想到天黑。
天黑了。
龛里没有黑，是更黑。
我数香灰。
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八十几粒的时候，我数不清了。
膝盖麻了，再麻，就不疼了。
我把红肚兜的角咬在嘴里。
布是软的。
针脚是硬的。
阿姆扎破手指那三次，第一次是无名指，第二次是食指，第三次是大拇指。
每一次她都嘶地吸气，把手指放进嘴里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