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嘬完抬头看我，笑：“知意，你看，阿母为你流血了。“
我那时候笑。
我现在也想笑。
笑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我飘起来了。
我的身子还跪在龛里，脑袋耷拉着。
我的另一个我，从龛顶钻了出去。
我看见祠堂的瓦。
我看见院子里的龙眼树。
我看见阿姆，穿着新做的月白色衫子，正对着三脚架笑。
“宝宝们早呀。“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饯。
“知意昨儿被她泉州姥姥接走啦，那边表姐妹多，可疯玩呢。“
她顿了顿，把袖子里藏的小银镯子掏出来。
“哎对了，今天给宝妈们看个好东西。“
镜头一转，对准蹲在她脚边的阿铭。
阿铭穿着我的连体熊睡衣。
那件睡衣阿姆三月里刚给我买的，袖口还有奶渍。
“乖侄，伸手。“
阿铭甜甜地伸手。
银镯子套上去，叮地响了一声。
弹幕飞：“哥哥真宠妹妹。“
“知意有这么好的表哥太幸福了。“
“秀娥姐家里两个孩子都教得好。“
阿铭对着镜头眨眼。
“小姨，我替妹妹谢谢宝妈姐姐们。“
阿姆笑着揉他头发。
“乖。“
我飘在龙眼树枝上。
枝桠从我手心穿过去。
我看见阿姆把我的小米手机拿出来，熟练地切到萌娃滤镜。
那是我的手机。
阿姆给我开过直播分账，账号叫“知意小阿妹“。
“妹妹今天睡懒觉啦。“阿铭冲着镜头奶声奶气，“宝妈姐姐们也要早睡早起哦。“
弹幕一片心心。
那把红色的小椅子是我的。
阿铭坐上去了。
那只小米手机是我的。
阿铭握着了。
那个滤镜里的萌娃，本来该是我。
阿铭笑着替我笑。
我飘回龛里。
我那个跪着的身子，嘴角还挂着红龟粿渣。
我抱住自己。
第二日午后，阿爸的视频电话来了。
铃声是《天黑黑》。
我替阿爸录的。
阿姆接起来，对着镜头掩了掩头发。
“老公。“
“知意呢？“阿爸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我跟她说好了今天要视频的。“
“哎哟你看你这个爸爸。“阿姆笑，“她跟阿铭去厦门海洋馆啦，你姐夫开车带的，看大鲨鱼去了。“
“她怎么没跟我说？“
“小孩子玩疯了哪记得这些。“
阿姆把镜头一转，阿铭凑了过来。
“姑丈！“
阿铭喊得清亮。
“姑丈，海洋馆的鲨鱼好大！“
阿爸那边静了半秒。
“……阿铭啊。“
“嗯。“
“知意呢？“
“妹妹在玩水母。“
阿爸又沉默了。
“那让她玩。“
“晚点让她回个电话给阿爸。“
“好嘞姑丈！“
电话挂了。
我的魂顺着信号飞出去，撞在屏幕上，弹回来。
像隔着一整片海。
阿爸，是我。
阿爸，鲨鱼是骗你的。
阿爸，我在祖龛里。
我喊不出。
阿姆收了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见阿铭还站着。
“阿铭。“
“嗯。“
“姑丈那边，你以后接电话就喊'姑丈'，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