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那天……“
她说着说着,嗓音就低下去。
她整夜整夜地绣红肚兜。
她绣“知意“两个字。
第一针扎破无名指。
第二针扎破食指。
第三针扎破大拇指。
她让血直接滴在布上。
血滴成了“知意“两个字的笔画。
她绣了一件,又一件。
借住的那间柴房,堆满了。
有月白的,有粉红的,有素白的。
每一件胸前,都是“知意“。
她想起女儿被塞进龛里那一刻,自己还在直播间笑。
想起第三夜,女儿与自己一墙之隔。
想起自己被一个孩子的谎话哄走。
想起檀香盖住的那股味道,其实是自己亲生骨肉腐烂的味道。
想起开龛那一刻,自己抓钥匙的手三次没对准锁眼。
那把钥匙在她口袋里捂了七天。
她的手早就知道。
她假装不知道。
绣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针尖一偏。
“知意“的“心“字底,被她绣穿了。
布面上裂开一道小口。
血从那道小口里渗出来。
她没拆。
她让血浸下去。
那些念头像那一支摇篮曲。
一遍一遍,在她耳边打转。
再也停不下来。
长房忌日次年那一天。
全族再开祖龛祭祖。
族长一早就让人去叫秀娥。
去的人没找到她。
柴房空着。
只剩一地的红肚兜。
人们推开祠堂门时,发现祖龛前跪着一个人。
是阿姆。
她穿着她亲手绣的最后一件红肚兜。
“知意“两个字,绣在她自己胸前。
针脚很乱。
血迹很多。
她哼着那一支摇篮曲。
她爬进了龛里。
那一座龛,本来只装得下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蜷起来,硬把自己塞了进去。
她的膝盖压在知意跪过的那块香灰上。
她伸手。
她把封门兽石锁,从里面,一寸一寸推到底。
族人冲过去。
族长拍门。
“秀娥!“
“秀娥你出来!“
“秀娥!“
锁已经合死。
里面的歌声越来越轻。
闽南话的调子,很慢,很慢。
最后只剩一句没哼完的尾音。
像一根头发那么细。
断了。
我的魂魄,站在祖厝门口。
我没有进去。
二叔公的魂魄,从我身后慢慢走过来。
他比生前年轻一些。
腰也直了。
他的拐杖不见了。
他伸手,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温的。
“阿太对不起你。“
“阿太那天,闻见味儿了,还是被你阿姆哄走了。“
“阿太老了,糊涂了。“
“我们走。“
我抬头看他。
我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座祖龛。
它吞了我。
它又吞了我阿母。
七日来的执念,阿母会不会哭一次,阿母会不会想我一次,阿母会不会在那把铜钥匙再一次入锁的时候手抖一下,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阿母到底是来了。
可她来得太晚,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牵着二叔公的手。
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风吹过祠堂。
梁上那一盏没人记得关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灯笼下面,是我那只银铃。
阿爸把它放在了那里。
风停了。
铃没响。
愿来世,我与阿母,山海永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