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站起来。
“那张纸写了什么?”
奶奶咬牙。
“没有纸。”
我妈一步一步走向她。
“妈。”
“那张纸写了什么?”
奶奶后退。
“我说没有!”
我妈转身朝楼下祠堂跑。
她跑得很急。
一只拖鞋掉在楼梯上,她没捡。
我跟着飘下去。
祠堂门半开着。
烟还没散。
火盆里,黄纸卷着黑灰。
祖宗牌位前的香倒了一支。
我妈扑过去,在灰里翻找。
奶奶追进来。
“别碰!”
“那是祖宗的东西!”
我妈头也不抬。
“晚晚也是东西吗?”
奶奶僵了一下。
我妈抬头看她。
“你让我写还命书。”
“你让我发朋友圈。”
“你让我告诉亲戚,晚晚是自愿的。”
“你说她明天上手术台,下不来也算积德。”
“你说她今天穿红裙,是想害全家。”
“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奶奶忽然笑了。
“你现在问?”
“早干什么去了?”
“她小时候发烧,你不是先抱小满去医院?”
“她高中没钱交资料费,你不是说女孩子读那么多没用?”
“她透析疼得撞墙,你不是把门锁上,怕吓到小满?”
“孙秀兰,你装什么慈母!”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我飘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因为奶奶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十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说胡话。
小满也咳嗽。
我妈抱着小满出门前,对我说:“晚晚,你大了,自己扛一扛。”
我十六岁那年,老师催资料费。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嫁人。”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透析疼到撞墙。
我妈在门外说:“别叫,小满听见会怕。”
林鹿也跟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堆红布条。
那是她照着我的红裙剪出来的复制品。
我看着那些布条。
这几天,她一直躲在房间里剪东西。
我问她:“鹿鹿,你在做什么?”
她把门砰地关上。
“关你什么事!”
奶奶在门外说:“剪碎了,她就认命了。”
我以为她们剪的是我的裙子。
原来不是。
林鹿没有敢碰那条真的。
她只敢买一块相似的红布,一刀一刀剪给自己看。
她恨我。
也怕我。
因为奶奶从小告诉她,我是抱回来挡灾的。
小满病了,是我命硬压的。
她长得像我,所以也不干净。
林鹿抱着红布条,看着奶奶。
“你说姐姐今天会死。”
“你说只要剪完红裙,她就回不了头。”
“可我剪的是假的。”
“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奶奶指着她骂。
“没用的东西!”
“让你剪件衣服你都不敢!”
林鹿笑了。
“我不敢。”
“我怕她疼。”
奶奶一巴掌甩过去。
“她是死人命!”
“她疼什么!”
林鹿被打得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看着她嘴角流血。
想起她五岁那年发烧。
她妈不在家。
奶奶说赔钱货烧一烧就好了。
是我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去医院。
我那天摔了一跤。
膝盖上的疤,到死还在。
我飘到她面前。
用了第一句话。
“鹿鹿,十二岁前,你每次高烧,都是我背你去医院。”
林鹿猛地抬头。
她看向空荡荡的祠堂。
“姐?”
奶奶脸色一变。
“别听!”
“死人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