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桌还在。
旧作业本还在。
那台透析机也还在。
她把头抵在桌面上。
“姐,我今天又发出去三百张。”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别嫌少。”
她说完,就把那条缝好的红裙放在床边。
像给我留的。
奶奶的判决下来的那天。
我妈没有去听。
她在墓园。
我爸去了。
林鹿也去了。
奶奶被带上法庭时,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我爸,先是一愣。
然后又骂。
“建国。”
“妈错了。”
“你救救妈。”
我爸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奶奶又看向林鹿。
“鹿鹿,奶奶疼你。”
“你替奶奶说句话。”
林鹿摇头。
“你疼的是孙子。”
“不是我。”
奶奶眼神慌了。
“我老了。”
“我糊涂。”
“我也是被先生骗了。”
法官问她是否认罪。
她哭。
她喊。
她说自己迷信。
说自己无知。
说自己也是为了孩子。
检方把红纸、录音、直播视频、病历、遗书一件件摆出来。
最后放出天台那段声音。
“十八岁大限已到。”
“今天走,明天小满活。”
法庭里很安静。
奶奶的脸抽了一下。
她忽然捂住耳朵。
“关掉!”
“别放了!”
“她会听见!”
没人关。
录音继续。
我的声音没有出现在里面。
只有他们的声音。
一句一句。
把我推到护栏外。
判决落下时,奶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她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旁听席角落。
那里没有人。
可她发了疯一样尖叫。
“别穿红裙看我!”
“不是我推你的!”
“是你自己跳的!”
“是你自己跳的!”
我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笑。
因为我已经没有恨的力气。
魂魄快散尽时,我回到墓园。
小满坐在我的墓碑边。
他看起来不疼了。
还是九岁的样子。
手里拿着那盒我给他买的积木。
“姐。”
“你怎么才来?”
我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轻。
远处,我妈还跪在墓前。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新的花。
林鹿把一件新缝好的红裙放下。
三个人都瘦了很多。
也老了很多。
他们终于学会了我十八年来学会的东西。
有些话,说晚了,就没有人听。
有些人,推下去了,就再也抱不回来。
有些命,不是用来还的。
是被他们亲手弄丢的。
小满牵住我的手。
“姐,我们走吗?”
我回头看最后一眼。
我妈忽然像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晚晚?”
风吹过墓碑。
红裙轻轻动了一下。
她爬过去,死死抱住那块墓碑。
“晚晚,别走。”
“妈还没还完。”
我已经不能回答。
也不想回答。
我牵着小满,往风里走。
身后传来我妈压抑到变形的哭声。
我爸低低喊我的名字。
林鹿跪在地上,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们终于后悔了。
可我等这一声对不起,等了十八年。
等到骨头碎了。
血冷了。
红裙脏了。
连魂都快散了。
天色暗下去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墓碑。
林晚。
十八岁。
旁边是小满。
九岁。
墓前那条红裙被风卷起一角。
像有人远远伸出手。
要带我回家。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