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房间的窗帘还是粉色的。
床上摆着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她送我的那个相机。
她坐在我床边。
她伸手摸我的枕头。
枕头很硬。
她皱了皱眉。
她把枕头掀起来。
枕头底下,压着三本东西。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
封皮上写着两个字。
“病历“。
她翻开第一页。
二零一二年三月,中日友好医院,患者沈知念,六岁,重度过敏性哮喘急性发作。
她翻到第二页。
二零一八年六月,初二期末月考前夜,考前急性焦虑症。
她翻到第三页。
二零二三年八月,急性肠胃炎,重度脱水。
她一页一页地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是去年生日那天,医院的住院通知单。
通知单的右下角,有念念自己写的一行字。
“姐姐今天还在生我的气,我自己一个人住院好了。“
姐姐“咚“地一声把头磕在床沿上。
法警上前。
她摆摆手。
“我没事。“
“我看完。“
她抽出第二本。
是日记。
封皮上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她翻开。
二零一九年九月一日。
姐姐今天又凶我了,她说我装病装上瘾,我没有装。
姐姐小时候是真的对我很好的。
九岁那年校庆,她抱着我跑去医务室,她那么小,跑得满头大汗,我记到现在。
二零二零年三月十二日。
祁雪姐姐又来我家了。
她每次来,姐姐就更凶我。
我不能跟姐姐说,姐姐很喜欢祁雪姐姐。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七日。
我今天哮喘犯了,姐姐在直播。
我没敢去打扰她,我自己喷的喷雾。
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五日。
姐姐说要带我去无人区,她说要直播。
我有点害怕,但我想去。
姐姐很久没有单独陪我了,哪怕在镜头前,我也想陪她。
姐姐合上日记。
她的手在抖。
她抽出第三本。
第三本不是本子,是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邮戳是去年的,寄信人是张秀兰。
张秀兰,念念六岁那年的班主任。
姐姐拆开信。
信里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
“亲爱的沈知念同学。“
“老师退休前,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校庆那天,你说你喘不上气,老师以为你想偷懒不想表演,我罚你站在墙角。“
“后来你姐姐冲过来,把你抱去医务室。“
“医生说你是急性哮喘发作,再晚十分钟就会窒息。“
“我那天回家,哭了一整夜。“
“这十六年,我每年都想给你写这封信,我怕你恨我,一直没敢寄。“
“今年我退休了,我要去医院做手术。“
“我怕我没机会再说对不起了。“
“孩子,是老师对不起你。“
“你从来没有装过病。“
“一次都没有。“
“张秀兰。“
“二零二四年六月。“
姐姐把那封信轻轻合上。
她把信压在膝盖上,弯下腰。
她的肩膀抖得像被风吹的纸。
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把那封信,一点一点抚平。
抚一下。
再抚一下。
抚到纸面起了毛边。
法警在门口背过身去。
姐姐的眼泪滴在那张纸上。
一滴。
两滴。
晕开了张秀兰最后那行字。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