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领着小丫鬟回到了清晖院。
入夜落了场雨,遍地都是淅淅沥沥的响水声。
云笈站在书房门外,看着瓦檐上坠下的水帘,细数着樵楼更鼓已打二点,方才听到长廊尽头传来了沉沉步履声。
崔则明裹挟着一身湿气穿廊而过,被她拦阻在了书房门外,将将地停了下来。
云笈盈盈地朝他见了礼。
“大爷——”
“夫人找我何事?”
崔则明森寒地看着她,浓烈的酒气直朝她扑了过来。
云笈低敛了声息说,“听说大爷要纳妾?”
“怎么,夫人还要管到我的头上不可?”
“大爷纳不纳妾,纳何人为妾,都容不得我来置喙。”
“那你问这话作甚?”
“大爷不该在此时纳妾。”
云笈看着他醉意的眼眸,直言道,“理应休妻后,再行纳妾之事。”
夜雨骤然急促了起来,声声拍响了地面。
崔则明将她往后一攘,就将她给推抵在了门扇上,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正脸看着自己。
“我醉酒后糊涂,听不明白刚刚那句话,夫人再说一次。”
“大爷不该如此急不可待地纳妾。”
云笈被他掐住了喉口,气息紊乱地重复了一遍。
崔则明见她面上强自镇定着,掐住她的虎口还是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颤声,明白她这是在怕他。
“我凭什么要听夫人的?”
“大爷休妻在即,新妇未娶。”
云笈放缓了嗓音,试着让他听进去几分劝,“这时候纳妾进门,万一妾室怀上了庶长子,大爷该如何是好?”
名门贵族里最忌讳的便是闺门不肃。
庶长子的存在,极易引发后续的妻妾争宠、嫡庶相争、子女僭越等不和,轻则有损门楣清贵,重则惨遭御史弹劾治家不严。
是以世家都遵从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的家法祖制,绝不会逾矩行事。
崔则明紧了紧手里的力道,掐红了她的喉道:
“我不会有庶长子。”
“便是大爷不想有——”
云笈呼吸一紧,声音都弱了下去,“妾室也会想方设法地留子,真到了那一步,大爷这子嗣是去是留?”
崔则明稍稍松了手上的力道,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喉骨,胁迫地说:
“夫人都要和离了,此事与你何干?”
“天底下没有哪个夫人,愿意看到自家的郎君纳妾。”
云笈生怕他醉酒发疯,一怒之下就捏爆了她的喉骨,审慎地说:“我亦是如此。”
不论她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她说的都是实话。
崔则明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极力辨别着她如此示好,是不是在向自己服软求饶。
须臾之后,他兀自荒唐地笑了,手上越发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修己见大夫人骇然了脸色,急急地出声劝解着:“将军息怒,求将军放过大夫人!”
崔则明依旧紧紧地掐着她不放,愠怒地道:“再敢出声,我便砍了你的头。”
他眼里狰狞出了戏谑之意,嘴上却轻浅地笑着,“夫人怕我?”
云笈在这似曾相识的惧意里,又一次想起了前世的那场大火。
那时候的他理应比此时此刻更恨她才对。
可他还是冒着烈火焚身的风险,将她从大火中救了出去。
“不怕。”
她笃定地看着他,以决绝的态势回绝了连他都不敢确信的恶意。
他似是酒醒了几分,僵僵地松了松手。
云笈渐渐平复了呼吸,果敢地说了他道:“大爷总是这样。”
崔则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怎样?”
“一言不合就掐脖子,发起疯来就打砸屋子。”
她将过错尽数推到了他的身上,“大爷不论是非,只会将恶意加诸在他人身上,我又怎能不和离出府?”
崔则明被她白皙脖子上那一道深红的勒痕深深地刺痛了眼目,终是松手放了她。
便是酒意醺然,他也将那句话听进了耳。
“听夫人这话说的,若是我不掐人脖子,不打砸屋子,夫人是不是就不会和离?”
云笈听他如此妄言,暗道这人怎么可能反思省过,只怕是酒后戏言罢了。
“大爷喝多了。”
崔则明经她这么一说,自觉醉得不轻,不然他又怎会向她服软低头。
云笈传话给顾矜昱,要来了五张人物画像图,依次摆在了长桌上给崔淑华“择婿”。
崔淑华矜骄而又决绝地拿掉了三位武举人的画像,只留了左序和方旬的画像在书案上摆着。
“剩下这两位新科进士,二姑娘更属意哪一位?”
云笈为她出了主意,“翌日他们登门拜访,当着侯爷的面,我也好替他们当中的谁说几句好话不是。”
崔淑华羞赧地红了脸,甚是难为情地说:
“谒师宴上过于慌张,都没仔细瞧清楚人,也不知道这人物画得像不像。”
“二姑娘放心,奴婢在后园有替二姑娘好好地相看姑爷。”
夕葵一听画像送了过来,撅着个臀就赶过来凑了热闹,“这纸上画的确是状元郎无疑。”
椿萱从始至终看好的都是左序,见二姑娘往状元郎的画像上多看了两眼,她拿起左序的画像就往二姑娘的跟前凑。
“二姑娘,左公子的面皮可比状元郎俊俏多了。”
“论才气,状元郎拔得魁首,那可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俊杰,二姑娘瞧瞧是不是?”
夕葵拿起方旬的画像也往二姑娘的跟前凑。
云笈见崔淑华被俩人拱火得满面羞色,不经开口道:“花朝来了。”
夕葵和椿萱立时将画卷一收,低垂眉目地站到了崔淑华的身后。
待她们发现被夫人骗了,后知后觉地明白夫人这是在敲打她们,一时再不敢作声。
云笈径直问了崔淑华:“二姑娘是钟情于左序,还是倾心于状元郎?”
崔淑华从夕葵怀里抽出那张画像,扭捏地交到了云笈的手上。
云笈展开画像,端看着纸上清正的五官,称心如意地说:
“不瞒二姑娘,其实我看中的姑爷也是状元郎。”
椿萱对此大为不解,她如何都想不通:
“左公子除了才华比不上状元郎外,论家世论相貌,哪一样不在状元郎之上,夫人和二姑娘怎么就看中了状元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