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给闻家递了封请柬,盛邀闻夫人和闻筝到顾府鉴赏书画。
帖子递出去后,是日傍晚闻夫人便回了贴。
顾二夫人拿着回帖兴冲冲地赶到了碧梧院,急不可待地问着:
“闻夫人在信上怎么说?”
“她会带着闻筝应邀前来赴会。”
云笈拆开回帖看了一眼后,将帖子递给了顾二夫人过目。
顾二夫人看了帖子,止不住地欣悦道:
“闻家定是对联姻有意,才会在这个风头上,允许闻姑娘前来赴宴。”
“且看看闻夫人来了后怎么说。”
云笈的楚黛间拢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吩咐了花朝道:
“二姑娘对书画颇有兴致,去封信给二姑娘,邀她后日来顾府鉴赏书画,令石凌带着侍卫一路护送,将二姑娘的马车安然地送抵顾府。”
“是,大夫人。”
花朝当即领命退了下去。
顾二夫人坐在禅椅上,琢磨起了宴会的事宜。
“暑月暴热,整个府邸就数书阁最为凉爽,不如在一楼品鉴书画,四角都给放置冰砖,再让厨娘做些消暑的冷饮子,笈儿意下如何?”
“还是婶娘思虑周全。”
云笈细细思量地道:
“珊儿既已和梁府的嫡公子定了亲,梁大人又是国子监祭酒,向来以诗书传家,婶娘合该给梁夫人也递一张请柬才是,三位姑娘聚在书阁里赏画,意见相左时,最好有位女画师能站出来,为她们指点迷津。”
“一时糊涂,瞧我倒把亲家给忘了。”
顾二夫人连案几上的茶水都顾不上去喝,忙从圈椅上起身,“我这就去给亲家写帖子。”
“婶娘莫急。”
云笈柔婉出声地喊住了她道,“府邸派人去给裴昀送酒了么?”
“管家带着两个小厮一早便去送酒了。”
顾二夫人又坐回到了禅椅上,详尽地说着:
“事关阿昱的婚事,管家不敢有一丝马虎,亲自到裴府去送酒,还当着裴昀的面,透露阿昱心仪的女子,正是闻家的嫡孙女。”
“裴昀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顾二夫人猜不透裴昀是何用意,“我寻思着观望两日,兴许裴昀想明白后,念及与阿昱过往的情义,就会谢绝皇后娘娘的赐婚。”
云笈神色不安地道:“阿昱在不在府上?”
顾二夫人:“一直在,晚膳还是我遣了游嬷嬷送进书房的,怎么了?”
云笈无望地看着她说:
“换作婶娘是裴昀,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立时会去做什么?”
“找阿昱问清楚有没有这个事,解了他的心结,省得伤了兄弟的情分。”
“可裴昀没来找阿昱。”
云笈听到竹林里传来了凤尾森森的声响,心底蓦地一片荒凉,“他今日不来,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
书阁一楼的墙上挂满了顾家典藏的书画,一字排开的长桌上放着各派名家的书法,四角铜盆里堆落的冰砖,将炎炎暑气格挡在了楼阁之外。
云笈站在楼梯上,看着三位姑娘在书画前笑语熙熙地说个不停,艳羡地冲着闻夫人道:
“忽而怀念起旧时在闺阁,我亦是这般喧闹的性子,到底是嫁了人,诸事缠身,哪还有这份闲情去肆意嬉戏?”
“姑娘们的欢愉看看就好,总归是与我们无关了。”
闻夫人跟着大夫人上到二楼,在禅椅上落了座。
她看着满墙堆落到阁顶的藏书,大为震撼地说:
“嫁到闻家后,我不止一回地听到父亲念叨过,顾家的藏书卷帙浩繁,今日得见,父亲诚不欺我。”
“不怕闻夫人笑话,顾家没有朱门之盛,如今就靠着这满书阁的古籍诗书,撑起了百年门第的底蕴。”
云笈拿起提梁壶,给闻夫人斟了一盏茉莉香茶。
“父母早逝,身为长姐,我理当操持起弟弟的婚事。”
她直言不讳地道,“阿昱对闻姑娘一见倾心,想要求娶闻姑娘为妻,不知闻家是何考虑?”
闻夫人紧了紧手里的帕子,面对大夫人的坦率直白,唯有实话实说,方能对得起这份磊落襟怀。
“父亲万分敬仰顾家的文人风骨,对顾矜昱更是青眼有加,不然也不会在勤政殿里力荐他为科考状元。”
她的话点到即止,绝口不提两姓联姻,为闻家留足了后退的余地。
“只是而今朝堂上都在传,皇后娘娘要给裴小将军和筝儿赐婚,此事一日悬而未落,我这惴惴的心事便一日难安。”
“闻夫人的顾虑我懂,闻家的进退维谷我也懂。”
云笈不能白白地葬送了顾矜昱的婚事。
她此次设宴,就是要闻家给一句准话:
“要是谣传不实,皇后娘娘没有给裴小将军赐婚,阿昱和闻姑娘的婚事,闻家会不会点头应允?”
“自是应允。”
闻夫人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出于对大夫人的信任,不经善意地提道:
“崔将军在皇上面前一直颇受恩宠,他若有所求,皇上都会酌情应许,皇命不可违,闻家也得听令行事,还望大夫人谅解。”
云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闻家这是盼着崔则明出面,请求皇上给闻筝和顾矜昱赐婚。
可她不能替崔则明拿任何主意。
“此事说来尚早,定有别的解决办法,万不该走到这一步才是。”
闻筝看着崔淑华伏在桌案上,执笔临摹着画上的仕女图,无人在意的时候,她的满腹心事无所藏匿,望着纸上的画作失了神。
她不愿嫁给裴昀。
起初赐婚一事传到她耳里时,她压根没当一回事,后来谣言越传越广,以至于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懿旨一到,她就得披上嫁衣嫁给裴昀。
为此她跪地哭求了母亲,终是惹得母亲心软,带她前来顾府赴宴。
她暗暗欢喜了这么多年的郎君,从来都是那个将书法册子托人带给她的顾矜昱。
而她竭尽所能地向他靠近,也仅仅只能走到这一步而已。
闻筝忍着翻涌而上的哀伤,执起狼毫笔,在宣纸上挥毫地誊抄下一首名诗。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不知道顾矜昱会不会看到这首诗,只是心意抵达,绝笔已成,她此生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