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看到了闻筝留在书阁的那一纸书法。
她将闻夫人送出府邸，回来时经过前院，敲响了书房的槅扇门。
“进——”
顾矜昱坐在书案后，看到长姐敛衽地走进屋里，起身朝她见了礼：“长姐。”
云笈缓缓移步地走到近前，拿起桌上翻盖的一册旧书，随手翻动了两页。
“听婶娘说，你下值后就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的到底在看些什么书？”
她不待他出声，便晃了晃手上的旧书道：“一本翻刻的《绛帖》，也值得你翻看这么长的时日？”
顾矜昱夺过了那册书帖，整个人透着淡淡的哀伤，却还在强装无事地说：
“长姐，这事你别管。”
“阿昱，你到底怎么了？”
云笈看不得他如此颓丧的样子，非得逼着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不可。
“你难受了就说出来，你想娶闻姑娘也说出来，你所有的不如意都可以说出来，阿姊全都接得住。”
“说出来又有何用？”
顾矜昱情难自持地发着抖，悲怆地道：
“难道要长姐去求裴小将军，让他出面退了皇后娘娘的赐婚，还是让长姐去求崔则明，求他出面摆平此事？”
云笈一时无言，他什么都懂，所以他什么也不做。
顾矜昱已然做出了抉择，“他们都对长姐另有图谋，长姐不必为了我去求任何人。”
云笈从宽袖里取出了闻筝的书法稿子，递到了他手上，最后问了他道：
“真的不用阿姊为你做些什么？”
顾矜昱看着纸上气韵生动的楷书，目光定定地落在“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诗句上，潸然地红了眼。
他喉头一哽，险些哭出声来。
“先帝的一纸赐婚，毁了我的后半生。”
云笈徒留他一个人在书房，临出门前对他允诺道，“我不会再让那些人故技重施，毁了你的余生。”
她掩了房门站在走道上，听到了那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两日后，崔则明赶到了顾府，将云笈接回了府邸。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绪低落，回屋后便说了她道：
“夫人在娘家受了什么委屈？”
“少在这里搬弄是非。”
“那夫人拉着一张脸，莫不是给我看的？”
崔则明斜躺在卧榻上，看着她在刺绣屏风后更衣，解盘扣的动作蓦地顿了顿，显然是被他说中了心事。
“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夫君当真要为我出这个头？”
云笈换了身松花色软烟罗衫，云鬓垂落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用手支开他的长腿，顺势半坐到了他的怀里。
崔则明长眼微眯地看着她，没了往日的轻佻浮浪，只情意深长地把她望着，颇有些坐怀不乱的气度。
“阿昱……”
云笈凝噎地顿住了话头，眸眼里水雾弥漫，她缓了半晌，方将实情道了出来，“他想娶闻家女为妻。”
崔则明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掌抚上她的腰肢，手指拨弄着解开了内衫的一字扣。
“当朝太傅闻瑞图有好几个孙女，以他探花郎的身份，想娶哪个孙女都不是难事。”
“他要娶的是闻家的嫡孙女。”
云笈偏头朝他看了过来。
崔则明的手从她的腰上松落了下去，还贴心地将解开的一字扣一粒粒地给她系了回去。
皇后娘娘要给裴昀和闻家嫡孙女赐婚的事，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
他听闻此事后，恨不得赐婚的懿旨早点颁布下来，裴昀早日成了婚，也省得整日里惦记着他的妻。
谁成想顾矜昱看着清风远韵的，竟也卷进了醋海翻波里。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崔则明事不关己地调侃道，“任谁能想到，顾矜昱如此推崇的裴小将军，有朝一日竟会横刀夺爱，抢走他心仪的小娘子。”
云笈抬手就朝他的胸膛狠狠地扇打了一下。
崔则明看着她气红的眼眸，敛肃了神色道：“夫人不让我浑说，那要我怎么着？”
云笈悔不该开口求他。
她已然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里，万般绝望之下，试着求他怜惜一二，换来的却是他的尖酸嘲讽。
“不必劳烦大爷费心。”
崔则明见她从怀里起身，转身直往外走，登时就怒了。
“夫人恼什么？”
“皇后娘娘的赐婚是我能左右的事情？”
“还是夫人求我不成，转头就要去找裴昀，让他退了这门亲事？”
云笈坚决地回击了他道，“大爷放心，我不会去找裴昀求情。”
面对他的无端指责，她没有半分委屈，只是生分地说：
“阿昱的婚事，大爷帮不帮都是情分，本就无可厚非，毕竟只是我娘家的私事，犯不着让大爷为了我去得罪皇后娘娘。”
“夫人知道分寸就好。”
“此次是我逾矩了。”
云笈看清了崔则明的冷寡无情，告诫他，更是在告诫自己地说：
“我和大爷就该相敬如宾地将日子过下去，谈什么情分，我和大爷哪有半分情意可言。”
崔则明怨怒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骤然出声喊住了她说：
“夫人执意要管这件事？”
“身为长姐，阿昱的婚事我不得不管。”
“那夫人打算如何插手此事？”
崔则明盛气凌人地说了她道：“天家的赐婚，落在谁身上谁不得扛着，岂是想拒就能拒绝得了的？”
云笈被这话给激怒了，她不遗余力地驳斥道：
“正因为当年的我无力反抗，被迫地接受了先帝的赐婚，个中的滋味如何，我比谁都清楚明了，才不会让阿昱再遭受我曾经受过的罪。”
崔则明恍然地冷笑道：
“夫人当初被先帝的一纸赐婚许配给了我，后悔了？”
“瞧大爷这话说的，好似大爷就不曾后悔一样。”
“夫人而今还后不后悔？”
云笈没有回应他的话，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日子才能将就着过下去，何必非得和一句话过不去。
她目光决然地看着他，誓要逆风翻盘地说：
“不管大爷信与不信，我势必要让阿昱娶到闻家的嫡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