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葵将大爷领到了武学巷的马车前,低敛身姿地道:
“一进院里都是前来贺喜的女眷,奴婢就将大夫人搀扶到车厢里歇着了。”
崔则明一把掀开车帘,见云笈面颊酡红地歪倒在车厢上,正醉眼迷离地把他望着。
“夫人喝了多少桃花酿?”
“没喝。”
“足足一大碗桃花酿。”
云笈嗔怪地睨了一眼夕葵,滴溜溜的眼珠流转出万千情丝,意态如幽花酴醾,无端地惹人怜惜。
只怪夕葵尽往外浑说,不过是喝了两口酒水,就被说成是不省人事似的。
她的神思分外清醒,就是止不住的阵阵晕沉,非得往边上倒下去,方才好受些。
夕葵生怕大爷不信,还在一旁力证自己所言非虚。
“大爷听听,夫人这就开始说胡话了。”
“莫听那丫头瞎扯。”
云笈费尽地从长凳上撑起身子,斜倚在车壁上养了养神,“我只是头晕而已,人还清醒着呢。”
崔则明见她如此嘴硬,兀自笑了声道:
“夫人既是没有醉酒,那便好生地在车厢里歇着,喜宴开席了,我过去喝两杯再走。”
“站着。”
云笈一听他要折返回去,那还了得,转瞬间醒神了过来,“大爷就这么将我扔在马车里不管了?”
“夫人刚刚还说自个儿没醉。”
“我说没醉,就是没醉么?”
“那夫人耍个酒疯给我看看。”
崔则明存心捉弄于她,站在巷子里也不上马车,就这么冷眸淡淡地笑望着她。
便是边上站着的夕葵都觉得大爷不厚道。
夫人生怕大爷和裴小将军在喜宴上动手打起来,为此想尽办法地为大爷解围,大爷不领情就算了,还要如此刁难于夫人。
可她只能在心里怨怪大爷,万万不敢为大夫人出头,不然大爷就会转过头来刁难她了。
云笈默了半晌,清冷地问了他:
“大爷这酒非喝不可?”
“份子银都给了,这喜酒自是要喝的。”
“大爷出来这么久,也没见有人出来找大爷,更别说新郎官亲自过来请大爷回去喝酒了。”
云笈说得他再也无法自得起来,“怕是喜宴上的人,都不想大爷回去再喝酒。”
崔则明被她戳破了脸面,哂笑了一声:“夫人可不是醉了么,尽说胡话。”
“大爷的身份摆在那里。”
云笈就事论事地道:
“只要大爷坐在席位上,在场的将领无不得小心伺候着,莫说轮番起身给大爷敬酒,便是说话都得掂量掂量嗓门大不大,更遑论纵酒高歌了。”
崔则明不经埋怨起她来:“就夫人话多。”
云笈犹在继续数落着他道:
“大爷莫要不信,我在这巷子里听得最是清楚,之前喜宴上只有觥筹交错的声响,而今隔着高墙,都能听到行酒令的呼喊喝彩声,这是为何?”
她冲着他明晃晃地笑道:“还不是因着大爷出来了,将领们没了束缚,这酒自是怎么放肆就怎么喝。”
夕葵连忙应承道:“奴婢听着也是这么一回事。”
崔则明站在马车前,分外幽怨地看着她,便是不言语,那眼神也能弄死个人。
他明明恼的人是她,想的却是回头找个机会,将那群武将狠狠地往死里训。
云笈探身过来拽了拽他的常服宽袖,几乎没用什么劲儿,就将人给拽上了马车。
马车掉头出了武学巷,直往侯府驶去。
护卫返身回到了水榭台,凑到裴昀的耳边,小声地禀报了崔大夫人的去向。
顾矜昱坐在席位上,冷眼旁观地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从座上起身,从容地对着霍羲说:
“定武军节度使,裴小将军腿伤在身,实在不宜饮酒,容我送他先行离去。”
“那怎么行。”
霍羲答应了将军要把裴昀灌趴下去,怎能就此放了他,“裴小将军执意要喝得尽兴,将士们一定会奉陪到底。”
他高高地举起了酒盏,还没召来兄弟们的一呼百应,就被顾矜昱凉薄地打断了话道:
“回头姐夫问起来,我自会和他交代。”
“顾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霍羲将手收了回来,嘴上不忘关切道:
“裴小将军腿疾未愈,以后还是戒酒为好,毕竟这腿——”
他顿了顿,无不讽刺地说,“也是因着醉酒才伤成了这样。”
顾矜昱走过去,亲自推动了椅车,将裴昀从水榭台推了出去。
直至出了荒园,来到巷子尽头的幽僻处。
护卫守在了巷子口,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深巷。
顾矜昱推着椅车缓缓地停了下来,站在石板路上问了他:
“裴哥为何要纠缠着长姐不放?”
“阿昱,将来你自会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好。”
“我只知道,你罔顾纲常伦理都要得到她。”
顾矜昱痛心疾首地怒骂了他说:
“甚至不惜毁了她的名声,连带着葬送了我的亲事,也要不择手段地将她抢夺到手,裴昀,你已不是从前我识得的那个磊落君子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娶闻家嫡小姐。”
裴昀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是苍白地辩解着,“之所以骗取皇后娘娘的赐婚,不过是为了让她对我有所求而已。”
这些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同样一些梦。
后来机缘巧合,遇见了一个跛脚和尚,方才解了那些梦。
和尚一语道破天机,告诉他那是前世未了的情缘。
无人知晓他在彷徨不安中,看到梦里的情景半真半假地发生在身边时,那种难以言诉的震撼。
既然她的前世落了个如此凄凉的结局,不如这一世,就让他来改变她多舛的命运。
且从得到她开始。
“阿昱,她跟着崔则明,如何都不会圆满。”
“长姐跟着你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顾矜昱决绝地扯下了一截长袍,扔到了他的面前,和他割袍断义道:
“从今往后,你我形同陌路,今生不复往来,倘若裴小将军再敢陷害长姐,我至死都不会放过你。”
裴昀听着沉沉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如何都想不通,明明预知到了前事如何,他为何还会走到众叛亲离的这一步。